廖冰兄:“我的画很恐怖我的心很柔软”
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业余市长”,甚至有人说他是“女人”。廖冰兄自己则说:“我是一个‘双面人’。”正面的廖冰兄怒目金刚,嫉恶如仇;背面的廖冰兄面慈心软,从善如流。廖冰兄的女儿廖陵儿说:“无论我如何接近、深入,我都无法窥测这个老人强大心灵的冰山一角。如同他名字中的那个‘冰’字,晶莹剔透、有棱有角、满腔柔情,但又远远不止这些。”


名字:“廖冰兄”就是指“廖冰的哥哥”

1915年,一个瘦骨嶙峋、眼睛大大的婴儿在广州城北“贫民窟”大石街出生了,父亲为他取名为:廖东生,喻意在广东出生,这就是以后成为著名政治漫画家的廖冰兄。东生4岁的时候,妹妹廖冰出生。父亲为生计到汕头谋生,却被桂系军队误认为是抢劫犯而枪决,只留下一封给母亲的遗书:“我死后,只留给你难以还清的债务,你务必要改嫁,把东生、廖冰养大。”

那时候,廖冰才刚刚出生不久,贫困、寒冷与饥饿常常无情地笼罩着他们,东生以微薄之力撑着这个家。廖冰在婴儿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却幸有一个天打雷霹也要拼死保护她的好哥哥,东哥在妹妹心目中比父亲还要“父亲”。

1933年,东生给广州《诚报》写了一篇文章,想署个笔名,他不假思索地写上妹妹“廖冰”的名字,写后又觉欠妥,于是在后面加上一个“兄”字,兄妹俩的名字从此连在一起了,“廖冰兄”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廖东生还用过另外一个叫“郑育吾”的笔名,郑是他外婆的姓,名字的意思就是“外婆养育了我”。

童年:“阶砖大学”毕业的廖东生

父亲去世后,债主再三上门追债,母亲改嫁一姓余的广西人,条件是抚养东生与廖冰长大成人,谁知此人后来却不认账。能给东生兄妹关爱和温暖的就只有外婆了。那时经常没饭吃,邻居就会偷偷把米倒进他家的米缸,廖东生是靠吃千家饭长大的。所以他总说:“天下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助。”

东生小时候喜欢画画,可是家中没有任何读物,附近基督教堂派发的印有圣经故事的小卡片和上世纪20年代流行的月份牌画、民间木版年画、门神,甚至迷信品都成为东生喜爱临摹的范本。买不起颜料,甚至一张纸,东生就用砖头角、碎瓦片或竹枝树枝在地面的阶砖上画,并戏称自己是在“阶砖大学”毕业的。

1932年,17岁的东生考入了广州市市立师范学校,这期间,东生开始用“廖冰兄”的名字在广州、上海开始发表漫画作品。

漫画:农场墙壁上画“大跃进”

作为漫画家,廖冰兄一生有四个创作高潮。

20世纪30年代,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肆意践踏我国领土,时年17岁的廖冰兄开始创作漫画,《廖冰兄抗战连环漫画》、《抗战必胜连环图》从广州到武汉到江南,在半个中国的城乡里流传着。

40年代,日本投降,但人民仍然生活在国民党独裁统治之下。流落重庆的廖冰兄画成一百多幅题为《猫国春秋》的漫画组画,在国民党统治的“心脏”公开展出,如一枚重磅炸弹,震动整个山城,也为他赢得“一代鬼才”之誉。

解放前在香港的三年,他创作的市井漫画《阿庚传》,至今还有不少香港市民念念不忘。

文革期间,廖冰兄被打成右派,被迫搁笔。廖冰兄挨批斗时,耳聋听不见,但他还是很认真,头低着,同时把助听器伸到人家嘴边,这时头上的高帽掉了下来,他赶紧弯腰去捡,掸一掸,再戴上去。他被下放到农场时,还在农场的墙壁上画“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还有大肥猪、大萝卜、大白菜……

1979年之后,廖冰兄的《自嘲》、《噩梦录》等反思之作,开创了上世纪80年代漫画界的“冰兄时代”。

二十年过去,廖冰兄不再画了,他认为“中国的漫画死了”。他觉得,漫画的生命力体现在干预社会上,可是现在社会的变化已经超过了漫画家的想象,漫画已经起不了干预的作用了,那还画什么?于是,他就跟陈舫枝学写生、学舞台设计。

性格:心无尘埃口无遮拦

廖冰兄“心无尘埃,口无遮拦”,认为一切就该是他认为的那样。

曾有年轻人开玩笑说:“廖老您太崇高了,弄得我们不好做人。”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是廖老批评关山月先生。廖陵儿说,那是在美协的时候。关山月是挂名美协主席,一年也没来过一次,东南西北都不知道。廖冰兄是常务副主席,每天都往基层跑。有一次关山月来到办公室,那些干部就忙着介绍说,这里是什么科室,那里是什么科室。廖冰兄竟当面对关山月说:“关老爷啊,考官僚主义你是考第一的。”

挪威学者何莫邪上世纪80年代曾经来拜访过廖老。他当时说,中国漫画有两个世界级大师,一个是丰子恺,一个是廖冰兄。但廖陵儿曾说:“我爸爸曾经不喜欢丰子恺。他说丰子恺优哉游哉的,画得没有一点力量。不过,到了晚年,他又说,他慢慢喜欢丰子恺的味道了。”

社会责任:“业余市长”骗富以济贫

廖冰兄总念叨“天下是一家人”,他要“骗富以济贫”,但他“骗富”的技术实在是很不高明。

改革开放以后,他春风得意,一有人来他就送画。后来,一部分被人转手,变成了商品,廖冰兄也学着开始标价。但他完全不懂经营之道,一幅画卖1000多元就觉得太高,而且每次卖的时候都很不好意思,陈舫枝有时就替他讲价。有一次,陈舫枝带了一个人来买廖冰兄的风景画,事先跟人说好8000元。谁知廖冰兄一见人家就说,“不要这么高”,结果一下砍成4000元。陈舫枝气死了,当着他的面,开这么低的价,别人还以为他陈舫枝想吃回扣。廖陵儿说,“我父亲不懂这些,完全不懂,完全是自己‘扰乱市场’。”

廖冰兄还卖过一张黄永玉的画,去资助湖北山区一位帮助学生的宋老师。宋老师是土家族,廖冰兄说,“土家族?和黄永玉一样嘛,那就卖他的画!”本来像那么名贵的画,几万块一尺,一张可以卖几十万,但廖冰兄只卖了15000元,全部寄给了当地教育局。

生活:女儿说“爸爸是女人,妈妈是男人”

廖冰兄曾有过这样的表白:“我的画很恐怖,但我的人一点也不恐怖,我的心肠其实是很柔软的。”

抗战时期,廖冰兄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突然离开了,他始终也想不透,还曾怀疑她是国民党特务。上世纪80年代,廖冰兄才知道,初恋女友的突然离去,仅仅是因为曾有遭受强暴的经历。廖陵儿说:“我爸其实很爱她,知道这个原因后还不断地说,这怎么能成为分开的理由呢?”

廖冰兄和妻子是师范学校的同学。1932年认识,十年之后,直到1942年左右才在重庆结婚。廖冰兄很爱自己的妻子,每个月的工资都会交给妻子。有时,廖冰兄偷偷拿钱去帮助穷苦人,妻子就“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

廖陵儿这样描述父母的关系:“在家里,我爸爸是女人,妈妈是男人。做饭、洗衣、收拾房子,什么都是我爸爸做。我爸爸身上有很多女性的气质,敏感、心细,一点点小事都牵动着他的心。

廖冰兄还是一个节俭的人,他的一句名言是:“享受就是犯罪。”他只抽两块五一包的烟,对贪污、高消费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每次有人递烟,他都要看看是什么牌子,“你给我什么大中华,我不抽你的。“

廖冰兄生活的另一大内容就是看报,“耳朵聋了,幸亏眼睛还可以”。前两年,廖冰兄在报纸上看到一篇介绍书籍的文章,他看不懂,就很奇怪,气愤地说:“为什么会看不懂呢?气死了,气死了。居然连报纸上的东西都看不懂啊。身体又退化了,又退化了。”

文献资料来源:2006-09-24   新快报-A6

作者:余亚莲 陈琦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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