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女: 她不是温润美玉,而是闪耀的水晶,玉是自我的修行,水晶却照亮了别人
红线女仙游的那天晚上,粤剧界人士纷纷以不同的形式表示哀悼。香港粤剧演员罗家英发微博说:“一代宗师离开了心爱的粤剧,女姐一路走好。永远怀念您。香港战后,粤剧有四位名花旦,方艳芬,邓碧云,红线女,白雪仙,各成一派,都是艺术大家,领导了当时粤剧,享誉国际广东人社会,而且雄才大略,创造不少名剧,拍摄很多电影,留传后世。”
  从公认的艺术成就来看,罗家英所列举的其他几位粤剧名旦在内地的影响力当然没法和红线女相比。但他的话说出了一个道理,艺术欣赏是各花入各眼的,如珍珠翡翠,色泽情态各不同,都能给人带来美的享受。
  仅粤曲而言,有些适合喜宴助兴,有些适合静夜独听,有些适合深情共享,而红线女的歌声,最适合在殿堂垂听,明亮高华,发出水晶般的光芒。红线女的离去,粤剧界少的不是一个伶人,而是一座殿堂。
  踏雪寻梅琉璃世界,粤曲天地令人步步心醉粤曲是岭南的瑰宝。如果用宝石来比喻美好的声音,亦是琳琅满目。徜徉其中,便如踏雪寻梅,步步心醉。
  红线女如水晶,晶莹剔透,最是璀璨。她的声音接近无瑕,又高,又亮,又远,又净。如在别人,声音达到这几点,就很容易产生金属般的质感。而红线女不会有金属感,她是水晶。因为她在种种华丽与贵气的转接开合之间,还多了一种内在的修养,就是用心、用情。这便令那高亢的声音柔软起来,更有韧性,更添余情。
  与红线女同属粤曲子喉的白雪仙,声音亮度就稍微减低了,而多了些小家碧玉的人情味。白雪仙是琉璃。她的声音亦圆,亦亮,但吐纳之间有种故意为之的犹豫,令人有听觉上的间隙,潜入人物内心的世界,惊见流云溢彩,暗叹“只可自愉悦,不可持赠君”。
  平喉歌后小明星既是珍珠又是美玉。珍珠是她的发音与气息,字字圆润,如珠滚盘。美玉是她的气质与情感,一往情深,如泣如诉。这一切皆是天养天成,并不雕琢。听她的歌声,会忘记了她是在表演。好像这天籁之音从来就在某个幽静的小园中断断续续,是途人偶然撞进园中,便忘了要去哪里,“寂寞黄昏庭院,软语花阴立遍”。
  代表瞽腔最高水平的,是地水南音瞽姬润心师娘。她是略带混沌的琥珀,不鲜艳,不通透,又硬,又冷,又凝重,但包裹着一滴泪。润心的声音略为枯涩,行腔冷淡,接近无情。细听之下,却有一种凌于红尘,俯瞰人间悲欢离合的悲悯。她是局外人,无悲无喜,却让人着迷于这种境界背后,有着怎样的过去?“肯把离情容易看,要从容易见艰难。”听润心的南音,能体味情之三绝:远书难寄,远行不念,远悲无恨。
  同是离情,她们唱出来境界却不同
  红线女在《关汉卿》中的《蝶双飞》唱道:“坐时节,共对半窗云。行时节,相应一身铁。各有这气比长虹壮,哪有那泪似寒波咽?提什么黄泉无店宿忠魂,争说道青山有幸埋芳洁。俺与你发不同青心同热,生不同床死同穴。待来年遍地杜鹃花,看风前汉卿、四姐双飞蝶,相永好,不言别。”面对生离死别,气度从容,义薄云天。
  白雪仙唱《帝女花》之《相认》:“唉佢太痴情,悲婚姻难成,断碎龙凤配,被战火毁碎了三生证,今生不再贪花月情,天生宫花薄命,怕认怕认,寸心寸心碎尽已无余剩,更未许有余情。”家国之殇压倒了儿女之情。两个怕字,是她甘于承认懦弱的心,亦是深情所在。
  小明星唱《陋室明娟》,则是简单透明,世间纵有万物,只有情是跨不过的坎。垮不过,就成了一道屏障,亦保护了她的纯洁。爱他,失去他,便是半生。“只恐琵琶别抱,会无缘。昔日指水盟心,心欲软。今日梦魂不到,楚江边。伤心我只问,谁家燕。忆否痴郎,夜不眠。十二栏杆,曾倚遍。何时得候,鹊桥边。七夕佳期,佢犹泣面。独惜我梦魂孤寂,已三年。”
  润心的《叹五更》,每一个音符都充满旧城最美的风情,一悲,一叹,一怨,都是这个面目全非的城市曾经的软柔。“三更明月桂香飘,记得买花同过嗰度漱珠桥。君抱琵琶奴唱小调,或郎度曲我吹萧。两家誓死同欢笑,就话边个忘恩天地都不饶。近日我郎心改了,万种愁怀恨未消,心事许多郎你未晓,咁就收妹桃花薄命一条。”
  薪火相传,只为那一点不灭的亮光
  这些随手拈来的唱词,绝不足以归纳一个艺术家的特色。但戏与人确能互相衬托、互相激荡,合适的好戏遇上好演员,就能互相成就,流芳后世。红线女在上世纪50年代如果没有从香港回到广州,未必有今天的成就。抛开政治立场对演员际遇的影响,只从作品的水准以及对粤剧界的贡献来评价,也是如此。玉是自我修行,水晶则熠熠生辉照亮别人。红线女终生为粤剧献身,不仅开宗立派,还积极提携后辈,薪火相传,只为那一点不灭的亮光。
  红线女在香港时,已在粤剧界和电影界走红,早期的代表作为《蝴蝶夫人》和《清宫恨史》等。回到广州后,正值新政权与艺术界的蜜月期,人力物力皆好,涌现了一批文学水平很高的戏剧作品,一改旧曲本中风花雪月泛滥之气味,令人耳目一新,豁然开朗。红线女此时佳作辈出,达到艺术生涯的高峰,代表作有《关汉卿》、《搜书院》、《昭君出塞》、《李香君》、《焚香记》、《苦凤莺怜》等,主题多为揭露旧社会的黑暗,歌颂不畏强权的勇气,弘扬民族气节等,很符合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朝气象。
  粤剧《关汉卿》1958年由马师曾、杨子静、莫志勤根据田汉同名话剧改编。故事大意是:元代剧作家关汉卿以一个含冤女子的故事为题材,写下名剧《窦娥冤》,控诉残酷的统治者,激怒了权贵阶级,被捕入狱。扮演窦娥的歌女朱帘秀也被关押,扮演蔡婆婆的歌女赛帘秀更惨遭挖目酷刑。此案引起民愤,统治者不得不释放关汉卿,放逐南下。朱帘秀与关汉卿愿效彩蝶双飞,但为元朝法例所不容,只得在卢沟桥畔悲歌相送。此剧本来按田汉原作,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团圆结局的。周恩来看过演出后,认为悲剧结局更能显示封建统治者的残暴无情。于是此剧改为悲剧结局。关汉卿与朱帘秀一别,此生缘尽。
  此剧曲词凛然大气,美人义士一交心,便是生死之情,全无期期艾艾之怨。
  如权贵阿合马命人逼迫关汉卿改词曲一段,可见朱帘秀的情深义重。来人说:“明天再演,曲词必须改过来。不许含糊。戏定要演,戏又要改,不演不改,当心你的脑袋。”旁人劝:“大丈夫能屈能伸,改一改曲词,也不是什么难事。”朱帘秀说:“此剧宁可不要做,词曲断难动分毫。汉卿不用心焦躁,青楼红粉惯风涛,重担千斤由我负,你快马加鞭远奔逃。”关汉卿说:“人必不离,戏必不改,拼之同掷头颅。”
  倏忽又过半个多世纪。剧中关汉卿与朱帘秀的骨气,放在今天,依然令人敬佩。

文献资料来源:2013年12月16日   新快报-B15

作者:钟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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