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是一场大戏。梅兰芳和杨小楼就曾为全剧该演一天还是两天而颇费思量。一天撑不下庞杂的场子，两天若不够出彩，戏就立不起来。为了念“力拔山兮”这段时能带点身段，杨小楼琢磨了很久，才想到用扔酒杯来就势“出位”，念将起来。这是个热闹戏，打戏很多，杨小楼演到一半时，都累得有点撑不住。梅兰芳只好大叔前大叔后地央求安慰，才撑了下来。
《霸王别姬》在很多剧种都有戏，情节大同小异。豫剧、滇剧有《九里山》，川剧、徽剧有《别姬》，粤剧有《亡乌江》、《乌江自刎》、《乌江恨》等。
粤曲南音中的《霸王别姬》，有别于完整的舞台演出，这只是一首曲，长约半小时，没有服装，没有身段，只听不看，却能唱得悲壮凄美，地动山摇。
虞姬死了，众人连看下去的心思都没有在戏剧表演中，很多著名剧目的情节与史实有较大出入，往往只是借历史的一缕衣角，舞出一片江湖，闪过一个朝代。而《霸王别姬》的故事，是与史实较接近的。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霸王别姬》在不同的地方戏中久演不衰。不同版本各有侧重，但在演变中都出现一个相似的动作，就是把虞姬自刎后的戏大大缩减，甚至删掉不演。因为观众对虞姬的怜爱，远胜于对霸王的同情。虞姬一死，戏迷万念俱灰，对项羽突围、乌江自刎等戏，已了无心思。据闻京剧《霸王别姬》每演到虞姬含泪强欢颜，为求霸王安心应战而夺剑自刎后，就有观众起身离场。这不是嫌戏不好而“起堂”，而是他们太爱虞姬了，心里受不了，便孩子气似的，隔着两千多年的时空，气气那霸王。
所以，剧本如果没有突出虞姬之情深义重，整台戏的吸引力就大大降低。这也是粤剧《霸王别姬》苍白无力的原因。
粤剧《霸王别姬》从张良到楚国访韩信讲起，涉及韩母被老虎咬死、韩信问路杀樵夫、萧何月下追韩信、韩信斩樊哙等，一直演到项羽兵败，乌江自刎。剧情零散杂乱，枝蔓很多，聚焦不突出。可能是在老戏流传的过程中被剧班随意添加修改，形成了较浓的江湖味，文学性不高，戏剧冲突也没有力量。此剧在上世纪30年代由国丰年班演出过，靓荣、小丁香主演。后有张始明改编本《霸王别姬》，情节略有改进。
《霸王别姬》改南音呢喃之态，
唱出气势与悲壮
幸亏还有南音《霸王别姬》，独树一帜，保持了较高的艺术水准。当世人提起《霸王别姬》，值得掐指一数的，不仅是京剧，不仅是电影，还有南音。
南音《霸王别姬》流传已久，作者不详。此曲是香港地水南音大师杜焕（1910—1979）的代表作之一。杜焕曾受文化机构的邀请，在香港一些大学、教堂里演唱《霸王别姬》，倾倒无数听众。香港中文大学为保存珍贵的地水南音资料，请杜焕到老字号富隆茶楼录下《客途秋恨》、《霸王别姬》、《男烧衣》、《叹五更》等名曲，并将录音发行，唱片名为《诉衷情》，是香港文化瑰宝。可惜在《诉衷情》中的《霸王别姬》，杜焕唱得已无早年流畅。杜焕有一最佳拍档，是拉椰胡的瞽师何臣。何臣为杜焕拍和唱《霸王别姬》，琴声丝丝入扣，人声荡气回肠，堪称绝配。自从何臣患病不能操琴，杜焕如失一臂，琴音与歌声再难行云流水。当杜焕孤独地唱着霸王穷途，总有几分草草的茫然。
在杜焕之后，也有不少南音唱家唱过《霸王别姬》，但不易唱好。这首曲不同于一般南音的缠绵哀怨、委婉多情，改呢喃之态，要唱出气势与悲壮。这在南音作品中不多见，难度很大。杜焕曾说：“唱霸王啊，要好好气嘎。”此后唱得较好的，是香港粤剧名伶阮兆辉。他有很好的舞台南音的功底，吐字清晰，节奏感极好，几乎不怎么用力，声音包裹得稳稳当当，就把《霸王别姬》唱出不凡的气势。
阮兆辉年轻时就迷南音，常到街上听杜焕卖唱。多年以后，阮兆辉成为香港粤剧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在电台主持节目时，得知杜焕贫病交加而终，十分痛心，就在节目中批评香港政府：“你哋就识得逢年过节花几个小钱请人去公园唱几只曲，搞下气氛，人死咗就不闻不问……”节目引起反响，香港电台举办了粤曲义唱，筹款数十万，用于改善盲眼艺人的生活。香港民乐学者、地水南音守护人唐健垣博士说，阮兆辉是有心人，所以他的南音甚佳。
阮兆辉所唱《霸王别姬》，叙白皆美，项王霸气中有怜惜意，虞姬娇柔中有侠义心，和而不同，声腔平稳，情感跌宕，细微的转折之中甚见功力。加上南音歌词之美，听来确是令人断肠——“幸得功高王号霸，承蒙恩宠女娇娃。愿王一统归华夏，添花锦上万年华。谁望玉崩和解瓦，今日反成秋水冷蒹葭。抛弃奴奴你讲出无情话，叫我衣衫重整另抱琵琶。主啊你待我厚恩岂有唔念挂，忠臣烈女死无他。王听罢，更伤悲，佢话妻啊谁无死别与生离。今日非是寡王抛别你，只为势穷无计效于飞。你声声尽节话要存终始，恨我唔能携妹你马上奔驰。只有堆成血泪如山积，似踏破莲花逐马蹄。我哋帐前休讲闲风月，我共娘题下一首断肠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教人何忍两分离。”
那是排山倒海年代的爱情，
绝无现代言情的撒娇与迁就
南音《霸王别姬》全曲不长，情节却有起伏，引人入胜。在这个版本里，虞姬不是趁霸王不注意而自刎的。霸王明知难逃一劫，其实有意要了断虞姬性命，以保全其清白。虞姬会意，毅然自尽。霸王忍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虞姬舞剑，霸王心悲。“咁我题罢泪痕施眼睇，又见龙泉三尺闪闪生辉。欲将一剑把佢归泉世，自问几番含忍事觉难为。霸王抱剑心头翳，好彩美人伶俐立知机，上前扯住郎金带，龙泉夺过手中持。嗰阵项羽斯时由妹意，任娘生死诈唔知。”
这里明明白白说，霸王本是可以阻止虞姬自刎的，但他没有。
虞姬也明白，了断，是他爱她的方式。
“此际项王扭转面，嗰个虞姬偷怨系个福薄蛾眉。唯有尽节来报主，就将龙泉隔断咽喉。咁就一跤掼在尘埃地，项王一见肝胆离。好似百颗明珠一旦抛落水，千重娇媚在我眼前底。英雄锁不住腮边泪，竟然低却丈夫眉。见凤眼一双还未闭，重有朱唇秀色尚如珠。玉碎珠沉人委地，任见罗衣尚带血淋漓。等我割下玉容娇首记，忙将黄土葬娇尸。卿魂艳魄埋荒冢，难舍香魂半掩泥。几回寸断肝肠肺，哭声妻啊两相依。我愿你英灵随我征车去，杀出重围把祸脱离。妻啊我生时有恩和有义，莫话黄泉碧落难把情欺。生生死死难离你，兵临城下强分离。”
南音《霸王别姬》的这种情节处理，相对于其他版本的拉拉扯扯来说，比较特殊。项羽的心思，今人无从知晓。但他们的爱情，绝不是现代言情电视剧中的撒娇与迁就。在那风起云涌、排山倒海的年代，爱是极端的、猛烈的。在那种情景之下，哪怕霸王手刃虞姬，也未必不能理解。
《霸王别姬》在很多剧种都有戏，情节大同小异。豫剧、滇剧有《九里山》，川剧、徽剧有《别姬》，粤剧有《亡乌江》、《乌江自刎》、《乌江恨》等。
粤曲南音中的《霸王别姬》，有别于完整的舞台演出，这只是一首曲，长约半小时，没有服装，没有身段，只听不看，却能唱得悲壮凄美，地动山摇。
虞姬死了，众人连看下去的心思都没有在戏剧表演中，很多著名剧目的情节与史实有较大出入，往往只是借历史的一缕衣角，舞出一片江湖，闪过一个朝代。而《霸王别姬》的故事，是与史实较接近的。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霸王别姬》在不同的地方戏中久演不衰。不同版本各有侧重，但在演变中都出现一个相似的动作，就是把虞姬自刎后的戏大大缩减，甚至删掉不演。因为观众对虞姬的怜爱，远胜于对霸王的同情。虞姬一死，戏迷万念俱灰，对项羽突围、乌江自刎等戏，已了无心思。据闻京剧《霸王别姬》每演到虞姬含泪强欢颜，为求霸王安心应战而夺剑自刎后，就有观众起身离场。这不是嫌戏不好而“起堂”，而是他们太爱虞姬了，心里受不了，便孩子气似的，隔着两千多年的时空，气气那霸王。
所以，剧本如果没有突出虞姬之情深义重，整台戏的吸引力就大大降低。这也是粤剧《霸王别姬》苍白无力的原因。
粤剧《霸王别姬》从张良到楚国访韩信讲起，涉及韩母被老虎咬死、韩信问路杀樵夫、萧何月下追韩信、韩信斩樊哙等，一直演到项羽兵败，乌江自刎。剧情零散杂乱，枝蔓很多，聚焦不突出。可能是在老戏流传的过程中被剧班随意添加修改，形成了较浓的江湖味，文学性不高，戏剧冲突也没有力量。此剧在上世纪30年代由国丰年班演出过，靓荣、小丁香主演。后有张始明改编本《霸王别姬》，情节略有改进。
《霸王别姬》改南音呢喃之态，
唱出气势与悲壮
幸亏还有南音《霸王别姬》，独树一帜，保持了较高的艺术水准。当世人提起《霸王别姬》，值得掐指一数的，不仅是京剧，不仅是电影，还有南音。
南音《霸王别姬》流传已久，作者不详。此曲是香港地水南音大师杜焕（1910—1979）的代表作之一。杜焕曾受文化机构的邀请，在香港一些大学、教堂里演唱《霸王别姬》，倾倒无数听众。香港中文大学为保存珍贵的地水南音资料，请杜焕到老字号富隆茶楼录下《客途秋恨》、《霸王别姬》、《男烧衣》、《叹五更》等名曲，并将录音发行，唱片名为《诉衷情》，是香港文化瑰宝。可惜在《诉衷情》中的《霸王别姬》，杜焕唱得已无早年流畅。杜焕有一最佳拍档，是拉椰胡的瞽师何臣。何臣为杜焕拍和唱《霸王别姬》，琴声丝丝入扣，人声荡气回肠，堪称绝配。自从何臣患病不能操琴，杜焕如失一臂，琴音与歌声再难行云流水。当杜焕孤独地唱着霸王穷途，总有几分草草的茫然。
在杜焕之后，也有不少南音唱家唱过《霸王别姬》，但不易唱好。这首曲不同于一般南音的缠绵哀怨、委婉多情，改呢喃之态，要唱出气势与悲壮。这在南音作品中不多见，难度很大。杜焕曾说：“唱霸王啊，要好好气嘎。”此后唱得较好的，是香港粤剧名伶阮兆辉。他有很好的舞台南音的功底，吐字清晰，节奏感极好，几乎不怎么用力，声音包裹得稳稳当当，就把《霸王别姬》唱出不凡的气势。
阮兆辉年轻时就迷南音，常到街上听杜焕卖唱。多年以后，阮兆辉成为香港粤剧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在电台主持节目时，得知杜焕贫病交加而终，十分痛心，就在节目中批评香港政府：“你哋就识得逢年过节花几个小钱请人去公园唱几只曲，搞下气氛，人死咗就不闻不问……”节目引起反响，香港电台举办了粤曲义唱，筹款数十万，用于改善盲眼艺人的生活。香港民乐学者、地水南音守护人唐健垣博士说，阮兆辉是有心人，所以他的南音甚佳。
阮兆辉所唱《霸王别姬》，叙白皆美，项王霸气中有怜惜意，虞姬娇柔中有侠义心，和而不同，声腔平稳，情感跌宕，细微的转折之中甚见功力。加上南音歌词之美，听来确是令人断肠——“幸得功高王号霸，承蒙恩宠女娇娃。愿王一统归华夏，添花锦上万年华。谁望玉崩和解瓦，今日反成秋水冷蒹葭。抛弃奴奴你讲出无情话，叫我衣衫重整另抱琵琶。主啊你待我厚恩岂有唔念挂，忠臣烈女死无他。王听罢，更伤悲，佢话妻啊谁无死别与生离。今日非是寡王抛别你，只为势穷无计效于飞。你声声尽节话要存终始，恨我唔能携妹你马上奔驰。只有堆成血泪如山积，似踏破莲花逐马蹄。我哋帐前休讲闲风月，我共娘题下一首断肠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教人何忍两分离。”
那是排山倒海年代的爱情，
绝无现代言情的撒娇与迁就
南音《霸王别姬》全曲不长，情节却有起伏，引人入胜。在这个版本里，虞姬不是趁霸王不注意而自刎的。霸王明知难逃一劫，其实有意要了断虞姬性命，以保全其清白。虞姬会意，毅然自尽。霸王忍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虞姬舞剑，霸王心悲。“咁我题罢泪痕施眼睇，又见龙泉三尺闪闪生辉。欲将一剑把佢归泉世，自问几番含忍事觉难为。霸王抱剑心头翳，好彩美人伶俐立知机，上前扯住郎金带，龙泉夺过手中持。嗰阵项羽斯时由妹意，任娘生死诈唔知。”
这里明明白白说，霸王本是可以阻止虞姬自刎的，但他没有。
虞姬也明白，了断，是他爱她的方式。
“此际项王扭转面，嗰个虞姬偷怨系个福薄蛾眉。唯有尽节来报主，就将龙泉隔断咽喉。咁就一跤掼在尘埃地，项王一见肝胆离。好似百颗明珠一旦抛落水，千重娇媚在我眼前底。英雄锁不住腮边泪，竟然低却丈夫眉。见凤眼一双还未闭，重有朱唇秀色尚如珠。玉碎珠沉人委地，任见罗衣尚带血淋漓。等我割下玉容娇首记，忙将黄土葬娇尸。卿魂艳魄埋荒冢，难舍香魂半掩泥。几回寸断肝肠肺，哭声妻啊两相依。我愿你英灵随我征车去，杀出重围把祸脱离。妻啊我生时有恩和有义，莫话黄泉碧落难把情欺。生生死死难离你，兵临城下强分离。”
南音《霸王别姬》的这种情节处理，相对于其他版本的拉拉扯扯来说，比较特殊。项羽的心思，今人无从知晓。但他们的爱情，绝不是现代言情电视剧中的撒娇与迁就。在那风起云涌、排山倒海的年代，爱是极端的、猛烈的。在那种情景之下，哪怕霸王手刃虞姬，也未必不能理解。
文献资料来源：2013年12月23日 新快报-B06
作者：钟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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