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清代广州府消防
随着岭南经济开发和社会进步,消防制度和设备亦渐趋完善,不过古代消防器具的效率比较低。笔者从乾隆年间南海九江墟《重建合墟公所碑记》看到,当时各街各社置备的救火器具只有长钩、水桶、灯笼、水缸、水筒。用于射水的“水筒”是传统的中国唧筒,以金属或竹竿制成,放在水桶中,以手推压唧筒活塞,把水唧出来,出水量和射程都难敷扑救。
乾隆以来,珠江三角洲心腹地带的顺德、南海、番禺等地经济社会发展达到鼎盛,兼得外洋风气之先,消防设施和制度大有改观,在全国起了率先示范的作用。近代珠江三角洲城乡从西洋引进了喷水救火机器——手压式水泵。
最先使用喷水机器救火的是德国。1518年,德国金属工匠安特尼布拉特纳受莫格斯堡市的委托,制造了世界上第一辆“消防车”,是装上轮子推行的手压式水泵。今天只有在博物馆才能见到这种“消防车”。广州博物馆收藏了一部“真庆宫”(可能是某道观)用过的消防车,木制的车体,下有四轮,车中安置水泵,有水枪同水泵接驳。人站在两侧用手压水泵的杠杆,高压水柱就从水枪射出来,这种机器的雏形就是上述的西洋消防车。旧时广东人给这种机器起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水车”,水枪又叫“喉笔”。
从现存文献记载看来,最先引进西洋“水车”的是佛山。清代佛山是“天下四大镇”之一。五方杂处,人烟稠密,工商业发达,铸铁、陶瓷、纺织和纸品加工等行业,特别容易招惹火神光顾。纸业和爆竹业最集中的福禄大街,就是火灾频仍之地。 清嘉庆十二年(1809)福禄大街一次大火烧了百多间店铺,佛山商民捐资从省城广州的洋行引进了西洋“水车”,设置在佛山的十五个街坊和会馆(清道光•《佛山忠义乡志》卷八“水柜”)。负责消防事务和保管“水车”的民间机构叫“水车公所”。据约略统计,佛山曾经有二十多处“水车公所”,分布在镇内各街。
改革开放以来,广东城乡改造进展神速,“水车公所”已经难觅踪迹。笔者在顺德龙江世埠南福大街见到一处保存尚好的“水车公所”。还拜识了曾经管理过“水车”的老人,得以了解“水车公所”的运作,实在幸运。
顺德向称富庶,“两龙”(龙江、龙山)地区“丝偈”(丝厂)和各行手工业、商业遍布乡镇。该地区民间的消防组织和消防设备也与时俱进。两龙地区最初用的老式“水车”,没有接驳帆布水龙抽水的进水口,水泵装在一只装有轮子的大木柜里,要工人提水倒进木柜,“水车”两旁有人压水泵的杠杆,把柜里的水喷射出来,所以民间又把“水车”叫作“水柜”。据龙江故老回忆,这种“水柜”是广州濠畔街生产。分大号柜(每边各8人压杆)、二号柜(每边各4人压杆)、三号柜(每边各2人压杆。广州博物馆藏“真庆宫”水车就是三号柜)。大号柜的力量最强,要两人才能稳持水枪,水枪口径只有一粒黄豆大,射出的水柱可以把单砖墙击穿。
旧时龙江的“水车公所”大多以传统的坊社或宗族祠堂为组织,也有由行业或店家自组的。“水车公所”消防人员的组成,是公所消防管辖地段各店铺负责推举一人,每人配一顶竹制的安全帽、一条布腰带。布带编有记号,以便查核,又叫“号带”。
龙江各“水车公所”人员有明确分工。
每次救火灭火以后,失火地段的店铺或住户要马上派人跑出各主要路口,吩咐陆续赴救的“水车公所”不必再来。已到现场的“水车公所”即时回收参与救火人的腰带,如果按腰带编号查出有人没有到场救火,要按名处罚。失火地段的店铺或住户要给每台到场的“水车”送上一只烧猪酬谢;如果是穷苦人家,可以出槟榔、烟茗酬谢。另外,还要在“水车”的杠杆横轴系上一条红布带,以表庆功。
入冬以后,风高物燥,“水车公所”要好防火工作,地方上也加强防范。每年的农历十月初一中午,龙江各“水车公所”要到河涌岸边试验“水车”,看木柜有没有漏水或零件损坏。试验后,要注满水把“水柜”保养起来,以防干裂。从当天晚上7时开始,“防火宣传”也动作起来,各坊社的更夫手持两枝约一尺长的竹子,沿平时的更路巡行,沿途高呼“谨慎火烛,冷灰压热灰”!然后两竹互击三下,告诫民众提高警觉。
鸦片战争前,广州十三行的行商已有自己的救火机,行商伍秉鉴有5台从英国进口的救火机。1836年十三行一场大火烧掉上百家店铺,他的商行全靠这些新式设备和消防人员幸免于难(美•亨特《旧中国杂记》)。当时的外国人对广州民间消防组织及其效率十分赞赏,广州画商投其所好,以“水车”和“水车公所”为题材绘制图画,通过洋商销售到外国。广州博物馆收藏了两幅19世纪广州外销的通草画,使我们今天还能一睹当年广东“水车”和“水车公所”的风采。
京城的高官也从广州购置“水车”,保家护院。首都博物馆藏有一台据说原是某王府专用的“水车”。这台“水车”有“粤东广平安造”的商标,可能是京官在广州的订货。这是每边两人搇压的三号“水车”,但比通常的同号“水车”形制硕大、结实。全车以铜皮包裹,雕花装饰,庄严典雅,有如工艺品。它不但是救火的机器,平时摆在府上,还可以“做势”——张扬一下王爷的身份。
明清时期的“广帮”是中国最具实力的商业集团之一。他们不但把商业资本和先进营运模式带到新开发地区,“水车”和“水车公所”也伴随他们的足迹传播开来。粤北南雄市河边街的广州会馆是广东现存规模最大的商业会馆。会馆濒临北江的支流凌江,配有会馆专用码头,沿河原有很多广府商人的店铺,笔者在码头旁边发现了光绪年间会馆建立的“水车公所”。商业会馆配置专用码头和“水车公所”,这种格局在国内外已属罕见。笔者曾寄望于南雄有关部门保护广州会馆的完整格局,不料重访故地,见河边街被装扮得很“整齐”、“美观”、广州会馆的专用码头和“水车公所”已经荡然无存。文物竟遭“建设性破坏”,令人扼腕深叹!
笔者考察过越南胡志明市的穗城会馆。据顺德人罗惇衍所撰《重修穗城会馆碑记》,会馆是广州府十多个县商民会聚之所。咸丰九年(1859),由于“广帮商民旅居贸易,络绎不绝”,烟户稠密,时有火警。光绪年间,穗城会馆从广州购回了“机汽(器)水车”,以备消防。会馆有光绪戊戌(1898——)《倡设机汽水碑记》以志其事。
穗城会馆重光之后,广东旅越华侨特地在会馆的大堂辟出一角,把当年从祖国购置的水枪专柜展出,供游人参观。
现存的“水车”和“水车公所”对研究广东新兴工业发展史也很有作用。早在鸦片战争前,佛山商民就引进了西洋新式“水车”。鸦片战争后,珠江三角洲的工匠已经能制造新式的“水车”和“水枪”并且发展起相应的民营制造业。从现存的“水车”、“水枪”的商标和广告来看,此类机械制造业也集中在当时广州的新城和西城。例如:龙江使用的“水车”生产地濠畔街,图一的“诚昌号”所在的天成路(旧称天平街)、“长和号”所在的安澜街,图六的“怡和发”所在的白米街(旧称白米巷)。都分别在新城和西城。(历史地名资料参考黄佛颐《广州城坊志》)。目前对广州“水车”和“水枪”生产的情况所知尚少,但可肯定在新城和西城已经形成了生产基地。近代机器工业在此开张,想必为古老的广州平添了一番新鲜气象。从一些广告铭文来看,估计当时有通用型的“水车”和“水枪”的批量化生产,也有各地“水车公所”和私家的专门订货,例如图五那台豪华型“水车”就是照应私家身份的订货。随着西方近代工业技术的引进和中国“洋务”的滥觞,“水车”也用上了蒸汽机动力,取代了“搇柜”的角色,消防效率大为提高。民间给这种“水车”一个时髦的名字——“机器水车”。清光绪中佛山开始敷设地下的或架空的消防水管及消防咙喉。如有火警,蒸汽发动的“机器水车”直接从汾江抽水,开喉灌救。“水车公所”的管理模式又因应时势作出调整,在消防区内按各铺户的租额抽收管理费和设备养护费。农历十月后进入火警“冬防”的风俗一仍其旧,“水车公所”开动的蒸汽机昼夜不停,以备不虞。
在现代化建设大潮中,笔者期望散布各地的消防文物和“水车公所”历史建筑能得到适当的保护和开发利用,使研究者有资料可考,让民众感触到故土文明积淀的厚重,令为政者开慧于历史的启迪!
陈忠烈

文献资料来源:2010年7月   摘自《文史纵横》2010年第3期

作者:陈泽泓主编

索取号:K206.6/12/39

本馆校对:周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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