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论
中国画学革新之康有为
在讨论康有为及其《万木草堂论画》与中国画变革问题时不可忽视几个方面：第一，康氏的身份首先是一位政治人物，维新变法确立了康氏在19世纪末中国思想界和文化界的地位。他认为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教育必须变革，而这个变革的开始必须是从政治体制开始，在此基础之上才能深化各个层面的革新运动。无论是组织强学会还是创办《中外纪闻》、《强学报》，均是为其政治组织方式的革新服务。第二，康氏并不是一位中国画的实践者，虽有藏画活动，但美术确实只是其人生事业的末节。康氏主张绘画应当为政治和社会革新服务，实际上其将绘画当作个人政治事业的一个小的环节。第三，受康氏思潮影响的近代绘画大家有徐悲鸿、刘海粟，作为康有为的弟子，二者艺术成就皆高，且学生甚多，几乎囊括中国现下绘画界的各层面精英。康氏的画学思想得以延续。
19世纪的最后几年，清廷甲午战争惨败于日本，民族自信尽失，变法图强成为上至进步官僚、知识分子，下至普通学生的普遍要求。随之而来的百日维新虽然没有成功，但在20世纪初革新图变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变”所涉及的层面被无限放大，传统的教育和文化观念尤其被批驳得厉害。就在康氏发表《万木草堂论画》的同一年（1917年），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其聘请了陈独秀、胡适来北大任教。是年1月，胡适发表以改造旧文学、倡导新文学的白话文运动；此后，陈独秀发表文章响应。其后全国各地教育均实行“新学”，即引进西方的科学、思想，推广白话文教育。中国社会和民族命运危机重重，在新学和“启蒙思想”的引导下，中国社会涌现出一批新青年，在他们看来，那些阻碍社会变革的旧封建思想均应被打倒，应以西方科学、民主的思想和政治体制改造中国，北京遂有两年之后的“五四运动”。一场涉及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生活方式等各领域的革新运动潜在地发生和发展，趋于“现代”的主流思潮主张学以致用，中国文人画学“以禅入画”、“游艺”的思想在当时极不符合社会思想诉求。康氏关于近世中国画衰弊，要求学习西方写实的创作方法，以图为器改革工商等论说，其得以产生影响，也有着现实的生存环境。尤其是抗战爆发之后，民族生存大义直接否定了传统绘画的社会价值。及至新中国建立，毛思想美术对所谓封建文艺的否定，倡导新社会的新文艺，暗合和演绎着康氏的论说。康氏在新中国的历史教材中被塑造成为革新斗士的形象，其思想被冠以推崇性的论调，康氏思想获得先入性和普遍性的心理认同。
康氏《万木草堂论画》的提出有自我的时代感和责任感，亦仅是当时的画学观点之一，他要求中国绘画为革新的政治事业服务，这个角度致使他不可能考虑过多的审美意识和艺术本体性。康氏的论断是个人性的，但也带有社会性因素，也并不能说他个人的绘画观即为如此，一个人的思维极为丰富、复杂，而且多变。康氏判断和解决了一种问题，但他也回避了个人感受，回避了对传统的信心；也引起了这无穷无尽的话题。在中国文化自信逐渐恢复的今天，康氏所设立和回避的某些观念都在被打破，这也是时代所赋予的使命的结束。
作者：魏祥奇，广州美术学院美术研究所研究生 魏祥奇
画卷述评
康有为对吸取西方美术方法的呼吁
他曾于1917年发出了“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的哀叹
20世纪初期，中国陷在内忧外患的泥淖里难于自拔。在抵抗帝国主义侵略的过程中，国人开始感到了向西方学习的必要性，种种社会变革与内外纷争构成了这段美术史不能回避的社会背景。这时，一批政治家首先向传统文化发起了挑战：比如民国第一任教育部长蔡元培于1912年提出将美育列入教育范畴，并于1917年发表《以美育代宗教》；康有为则于1917年发出了“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的哀叹，接下去还有陈独秀等人。
以美术史的发展观来衡量，“美术革命”可以说就是中国画革命。由于它既是在西方文化介入近现代中国文化变革，西方艺术成为现代中国艺术的主要参照系的情境之下发生的，又是中国画自身规律之下新因素的表现与晚清美术渐变的延续，因此它对其后的中国画变化起到了重要作用，也对中国美术的创作和画坛格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根据后来学者对《万木草堂藏画目》的研究，康有为中国画变革的理论，概括起来有两方面：一是以古为参照，主张“以复古为更新”。所谓“复古”是要复唐宋绘画之古，复院体、界画之古，以更新元代以来专贵士气写意的画学正宗；二是以洋———欧洲古典写实为参照，认为写实之法“遍览百国作画皆同，故今欧美之画与六朝唐宋之法同”，主张吸取西画写实之法，“合中西而为画学新纪元”。
但是又有学者指出，关于如何发展中国画，如何合中西而为画学新纪元，康有为没有更多切合实际的方案，只是他毕竟指出了时弊，发出了变革的呼声，提出了这一紧迫的问题。在当时，康有为的主张是并不为大多美术界人士所认同的，只有少数清醒人士指出其主张实属社会政治的渊源，而并非艺术上的追求。
有当代学者这样评价康有为的中西艺术观：他是从晚明到清末三百年来从文化高度观察、评议西方美术优点的第一人；他又是近现代敢于承认中国传统美术缺陷的第一人。由此，应该可以这样说，康有为这种对待本国文化与外来文化并不画地为牢的开放心态在当时是前卫的。
著作解读
《万木草堂藏画目》解读
康有为书写的《万木草堂藏画目》序文现收藏于南海博物馆中
时代背景：1917年7月1日，张勋拥戴帝制复辟，康有为主张崇礼教为国教，积极参与复辟活动，但他的主张遭到当时多数满清遗老的反对，康有为在失望之际，决定南行退出。7月12日，段祺瑞率兵进京，维持了12天的张勋复辟最终只能草草收场。之后，康有为遭到国民政府的通缉而躲进了美国大使馆，从农历五月到十二月，他一直隐居在使馆内，苦闷无聊之余，“惟日以校书吟咏为事”，“闭户端居，无所事事，乃书写画目，聊以自娱”。他根据从上海家中邮来的藏画目，在长卷宣纸上书写出一部近1.5万字的《万木草堂藏画目》，发出震撼人心的“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的感慨，提出变革中国画的思想。这就是康有为中国画变革理论著作《万木草堂藏画目》的由来。
《万木草堂藏画目》名为画目，实际上评论的文字却占了很大的篇幅，《万木草堂藏画目》前有序，后有跋，中间分论历代绘画，其中序言是康有为变革中国画的主要观点所在。如果通观《万木草堂藏画目》，不难发现其与康有为《意大利游记》是一脉相承的。
在序言中，康有为开宗明义地说：“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由画论之谬也。请正其本，探其始，明其训。”将中国画近世衰败的根源归咎于“近世以禅入画”、“弃形似”、“倡士气”的绘画思想的误导，康有为还点明振兴画学的意义———“今工商百器皆籍于画，画不改进，工商无可言。”此观点正好与他在意大利观画时指出的“非止文明所关，工商业系于画者甚重”相一致。由此可见，康有为在“性癖书画”之外，还时时抱有“经世”的抱负。
作为名书家和书画收藏家的康有为，编著这本画目正是立足于对中国绘画历史的考察与反省以振兴中国明清以来衰败的画学。在对历代画作的评论中，康有为要求变革的心声随处可见，他时不时以欧美绘画为参照对象，提出国人应该学习西洋绘画法的写实主义，合中西画学的精华而融通在一起。
画作解析
拉斐尔《大公爵的圣母》
时代背景：戊戌变法失败以后，康有为流亡海外。自光绪三十年（1904）六月到光绪三十四年（1908），他游遍欧洲。在女儿康同璧编著的书目中记载，他共历意大利、瑞士、奥地利、匈牙利、法兰西、丹麦、瑞典等十一国，凡其政教风俗文物无不考察备至。在后来康有为撰的《意大利游记》里，就记录了他在意大利的游历观感。在游览各博物馆和各画院的过程中，康有为对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大师拉斐尔的油画极端推崇。据说那时候康有为每到一地必先入画院，入画院必先觅拉斐尔的画而观之。他曾在拉斐尔的《大公爵的圣母》画前留连忘返、赞不绝口，甚至将拉斐尔与中国古代独领风骚的李白、苏东坡相比照。据说，康有为在意大利画院拉斐尔的画前一连吟咏了八首绝句：
画师吾爱拉飞尔，创写阴阳妙逼真。色外生香绕隐秀，意中飞动更如神。
拉君神采秀无伦，生依罗马傍湖滨。江山秀绝霸图远，妙画方能产此人。
生死婚姻居室外，画图实景尽游之。弟妹子妻皆写像，同垂不朽画神奇。
拉斐尔画欧人重，一画于今百万金。我已尽观千百幅，灵光惝恍醉于心。
拉斐尔画多在意，意境以外不可觅。只有巴黎数幅存，环宝珍于连城璧。
拉斐尔画非人力，秀韵神光属化工。太白诗词右军字，天然清水出芙蓉。
基多连腻本画师，妙笔于今亦具存。终是出蓝能变化，拉斐尔作纪新元。
罗马画工兼石刻，精微逼肖地球无。最传秀气拉斐尔，曾见红闺合乐图。
康有为在诗中从生平、画法、贡献等方面都对拉斐尔进行了独特的评点，并赞颂了拉斐尔的开创精神，康有为把他当作西方绘画新纪元的开创者，把拉斐尔的《大公爵的圣母》称为“红闺合乐图”。
从中可见，康有为醉心的是拉斐尔画的阴阳逼真、秀韵神光、精微逼肖、以形写神的写实之法、写生之功。但也有行内专业学者指出，康有为对拉斐尔的了解在很多方面是出现了失误和偏差的。他们指出，拉斐尔在西欧美术史上的位置固然很高，但并非康有为所称颂的“冠绝欧洲”。
话又说回来，虽然康有为对拉斐尔的了解存在偏差，但他由此所进一步思考的中西绘画艺术差异是值得称道的。他认识到中国画由曾经“几占第一位”，到“昔后不长进”的现状，并指出了明清以后中国画学的缺失，他初步提出了变革中国画学的方法：“吾国画疏浅，远不如之。此事亦当变法。非止文明所关，工商业系于画者甚重，亦当派学生到意学之也。”
由此可见，意大利的艺术之旅，尤其是拉斐尔的《大公爵的圣母》，让康有为感受到了西洋绘画因为变革而产生的进步，对于明清以来中国绘画学的退化，康有为同样想到了“变法”。
旧址重访
道不尽的万木草堂
位于中山三路与中山四路之间的万木草堂建于1804年，是一座三间三进的硬山顶祠堂式建筑，并有一后楼，原是广东省邱氏子弟到省城应试的居住处。光绪十四年（1888）冬，康有为毅然进京上书变法失败。光绪十六年（1890）春，他举家迁往广州，并开始讲学。由于他以布衣上书的名气很大，致使当时正在学海堂书院读书的陈千秋、梁启超等人纷纷前来请教，并为他的学识所折服，愿为弟子。1891年，康有为应陈、梁之请，租借“邱氏书院”作为讲学堂，创办了万木草堂。
万木草堂创办之初，康有为就主张“脱前人之窠臼，开独得之新理”。他开设的课程，虽然还是以传统的学术为主干，但与当时专学八股、帖括词章的传统学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据介绍，解放后，这个百年草堂一度成为一家锁厂的车间，后来万木草堂成为40户居民居住的大杂院，由于住户在里面修厕所、打墙壁，严重破坏了房屋结构，很多文物遭到破坏或遗失。
直到1983年，百年草堂才被政府列为广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近年，随着旧城改造的推进，2004年广州市建委与规划局、文化局等单位投入大量资金迁出了原先居住在草堂内的居民，并对草堂进行修缮以及完善配套设施。2006年，广州市城市复建公司结合中山四路复建工程，又投入资金对万木草堂旧址建筑进行了全面的修缮，才使旧址主体建筑基本恢复原貌。
相关链接
康有为书法
康有为虽然画过国画，但量不多，留存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世人也没怎么见到。与其画作相比，康有为的书法在中国美术史上可谓名声远扬。通过采访，记者了解到，就康有为与其中国画变革的关系，在美术界有种不同的声音，有人表示，康有为的书法跟其中国画变革关系不大，而广东省历史博物馆研究员朱万章则肯定了其中的牵连。
理论著作《广艺舟双楫》
在美术界中，行内人都把康有为的绘画理论著作《万木草堂藏画目》称之与其书法理论著作《广艺舟双楫》为姐妹篇。《广艺舟双楫》是就包世臣的《艺舟双楫》的论书部分广而论之。它以史带论，并不忘阐发他变革的思想。尽管当中对历史的评判有所偏颇，但它影响深远，不单在国内广为传播，还流传到日本。有日本学者将书改为《六朝书道论》，作为日本大学研读中国书法的教科书用。
康有为书法解析
美术界中，公认的康有为的书法艺术最突出的一个特点是雄强伟岸，他的书法既是从碑版而来，更是其胸怀性格使然。这也正好表现了其刚烈狂放的个性。此外，康有为书法艺术的另一个突出之处是广博深远，这或许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康有为一生可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眼界极宽广，后来漫游各国，更在他的书法上展现了一片博大和恢宏的气度。
趣闻逸事
康有为“笼络”刘海粟
1921年夏天，康有为到上海参观刘海粟等人组织的“天马会”举办的一个画展，由于对刘的油画着迷，康主动要求与其对话。那个时候，刘已经是当时上海美专学校的校长。通过对话，康发现刘对中西美术都有很深的研究，于是收其为入室弟子，教他书法，并将自己当年在意大利时候的两首赞咏拉斐尔的古诗，题赠给了刘。在题跋中，康在表达对中国画学衰败惨状的认识之余，对刘创办新式美术学校给予了极力肯定，从中可以看出，他已经把刘视为中国画学的新希望。据说在多年之后，康有为还不吝溢美之词，再次为刘海粟写下鼓励和赏识的文字，他将刘海粟比作自己极端喜欢的郎世宁。
研究现状
有学者说，由于康有为的观点在当时并未立即公开发表，只是存之《万木草堂藏画目》中，自然不易迅速造成文化意义上的广泛影响。然而，鉴于他较高的社会地位与学贯中西的声望，而且鉴于其著作的流传及其弟子的继承发展，其中国画变革的影响在后来是深远的。
近十几年来，“中国画的现状、前景，中国画的何去何从”等问题再次成为国内美术界争论的焦点。专家们均表示，今天的争论就是昨天争论的继续，回顾本世纪前期康有为等人的争论状况，有助于对今天难分难解的问题作历史的清理。
在采访中，李伟铭等美术界研究人士均表示，如今康有为的国画变革问题虽然时常被提起，说的人很多，但真正有深入探究和了解的人并不大多。
阅读延伸
李伟铭《图像与历史：20世纪中国美术论稿》，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
《艺术史研究·第三辑》，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01年
《陈滢美术文集》，广东人民出版社。
本版部分资料源自《“合中西为大家”：康有为的国画变革观》、《论20世纪初期“美术革命”思潮》
下期预告：月份牌画
本专题鸣谢：广东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广州美术学院、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
本版题签：吴瑾 本专题逢周一、周四见报
本版撰文（除署名外）：本报记者 陈坚盈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资料图片
总策划：陈朝华 专题统筹：饶绿斐
中国画学革新之康有为
在讨论康有为及其《万木草堂论画》与中国画变革问题时不可忽视几个方面：第一，康氏的身份首先是一位政治人物，维新变法确立了康氏在19世纪末中国思想界和文化界的地位。他认为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教育必须变革，而这个变革的开始必须是从政治体制开始，在此基础之上才能深化各个层面的革新运动。无论是组织强学会还是创办《中外纪闻》、《强学报》，均是为其政治组织方式的革新服务。第二，康氏并不是一位中国画的实践者，虽有藏画活动，但美术确实只是其人生事业的末节。康氏主张绘画应当为政治和社会革新服务，实际上其将绘画当作个人政治事业的一个小的环节。第三，受康氏思潮影响的近代绘画大家有徐悲鸿、刘海粟，作为康有为的弟子，二者艺术成就皆高，且学生甚多，几乎囊括中国现下绘画界的各层面精英。康氏的画学思想得以延续。
19世纪的最后几年，清廷甲午战争惨败于日本，民族自信尽失，变法图强成为上至进步官僚、知识分子，下至普通学生的普遍要求。随之而来的百日维新虽然没有成功，但在20世纪初革新图变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变”所涉及的层面被无限放大，传统的教育和文化观念尤其被批驳得厉害。就在康氏发表《万木草堂论画》的同一年（1917年），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其聘请了陈独秀、胡适来北大任教。是年1月，胡适发表以改造旧文学、倡导新文学的白话文运动；此后，陈独秀发表文章响应。其后全国各地教育均实行“新学”，即引进西方的科学、思想，推广白话文教育。中国社会和民族命运危机重重，在新学和“启蒙思想”的引导下，中国社会涌现出一批新青年，在他们看来，那些阻碍社会变革的旧封建思想均应被打倒，应以西方科学、民主的思想和政治体制改造中国，北京遂有两年之后的“五四运动”。一场涉及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生活方式等各领域的革新运动潜在地发生和发展，趋于“现代”的主流思潮主张学以致用，中国文人画学“以禅入画”、“游艺”的思想在当时极不符合社会思想诉求。康氏关于近世中国画衰弊，要求学习西方写实的创作方法，以图为器改革工商等论说，其得以产生影响，也有着现实的生存环境。尤其是抗战爆发之后，民族生存大义直接否定了传统绘画的社会价值。及至新中国建立，毛思想美术对所谓封建文艺的否定，倡导新社会的新文艺，暗合和演绎着康氏的论说。康氏在新中国的历史教材中被塑造成为革新斗士的形象，其思想被冠以推崇性的论调，康氏思想获得先入性和普遍性的心理认同。
康氏《万木草堂论画》的提出有自我的时代感和责任感，亦仅是当时的画学观点之一，他要求中国绘画为革新的政治事业服务，这个角度致使他不可能考虑过多的审美意识和艺术本体性。康氏的论断是个人性的，但也带有社会性因素，也并不能说他个人的绘画观即为如此，一个人的思维极为丰富、复杂，而且多变。康氏判断和解决了一种问题，但他也回避了个人感受，回避了对传统的信心；也引起了这无穷无尽的话题。在中国文化自信逐渐恢复的今天，康氏所设立和回避的某些观念都在被打破，这也是时代所赋予的使命的结束。
作者：魏祥奇，广州美术学院美术研究所研究生 魏祥奇
画卷述评
康有为对吸取西方美术方法的呼吁
他曾于1917年发出了“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的哀叹
20世纪初期，中国陷在内忧外患的泥淖里难于自拔。在抵抗帝国主义侵略的过程中，国人开始感到了向西方学习的必要性，种种社会变革与内外纷争构成了这段美术史不能回避的社会背景。这时，一批政治家首先向传统文化发起了挑战：比如民国第一任教育部长蔡元培于1912年提出将美育列入教育范畴，并于1917年发表《以美育代宗教》；康有为则于1917年发出了“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的哀叹，接下去还有陈独秀等人。
以美术史的发展观来衡量，“美术革命”可以说就是中国画革命。由于它既是在西方文化介入近现代中国文化变革，西方艺术成为现代中国艺术的主要参照系的情境之下发生的，又是中国画自身规律之下新因素的表现与晚清美术渐变的延续，因此它对其后的中国画变化起到了重要作用，也对中国美术的创作和画坛格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根据后来学者对《万木草堂藏画目》的研究，康有为中国画变革的理论，概括起来有两方面：一是以古为参照，主张“以复古为更新”。所谓“复古”是要复唐宋绘画之古，复院体、界画之古，以更新元代以来专贵士气写意的画学正宗；二是以洋———欧洲古典写实为参照，认为写实之法“遍览百国作画皆同，故今欧美之画与六朝唐宋之法同”，主张吸取西画写实之法，“合中西而为画学新纪元”。
但是又有学者指出，关于如何发展中国画，如何合中西而为画学新纪元，康有为没有更多切合实际的方案，只是他毕竟指出了时弊，发出了变革的呼声，提出了这一紧迫的问题。在当时，康有为的主张是并不为大多美术界人士所认同的，只有少数清醒人士指出其主张实属社会政治的渊源，而并非艺术上的追求。
有当代学者这样评价康有为的中西艺术观：他是从晚明到清末三百年来从文化高度观察、评议西方美术优点的第一人；他又是近现代敢于承认中国传统美术缺陷的第一人。由此，应该可以这样说，康有为这种对待本国文化与外来文化并不画地为牢的开放心态在当时是前卫的。
著作解读
《万木草堂藏画目》解读
康有为书写的《万木草堂藏画目》序文现收藏于南海博物馆中
时代背景：1917年7月1日，张勋拥戴帝制复辟，康有为主张崇礼教为国教，积极参与复辟活动，但他的主张遭到当时多数满清遗老的反对，康有为在失望之际，决定南行退出。7月12日，段祺瑞率兵进京，维持了12天的张勋复辟最终只能草草收场。之后，康有为遭到国民政府的通缉而躲进了美国大使馆，从农历五月到十二月，他一直隐居在使馆内，苦闷无聊之余，“惟日以校书吟咏为事”，“闭户端居，无所事事，乃书写画目，聊以自娱”。他根据从上海家中邮来的藏画目，在长卷宣纸上书写出一部近1.5万字的《万木草堂藏画目》，发出震撼人心的“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的感慨，提出变革中国画的思想。这就是康有为中国画变革理论著作《万木草堂藏画目》的由来。
《万木草堂藏画目》名为画目，实际上评论的文字却占了很大的篇幅，《万木草堂藏画目》前有序，后有跋，中间分论历代绘画，其中序言是康有为变革中国画的主要观点所在。如果通观《万木草堂藏画目》，不难发现其与康有为《意大利游记》是一脉相承的。
在序言中，康有为开宗明义地说：“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由画论之谬也。请正其本，探其始，明其训。”将中国画近世衰败的根源归咎于“近世以禅入画”、“弃形似”、“倡士气”的绘画思想的误导，康有为还点明振兴画学的意义———“今工商百器皆籍于画，画不改进，工商无可言。”此观点正好与他在意大利观画时指出的“非止文明所关，工商业系于画者甚重”相一致。由此可见，康有为在“性癖书画”之外，还时时抱有“经世”的抱负。
作为名书家和书画收藏家的康有为，编著这本画目正是立足于对中国绘画历史的考察与反省以振兴中国明清以来衰败的画学。在对历代画作的评论中，康有为要求变革的心声随处可见，他时不时以欧美绘画为参照对象，提出国人应该学习西洋绘画法的写实主义，合中西画学的精华而融通在一起。
画作解析
拉斐尔《大公爵的圣母》
时代背景：戊戌变法失败以后，康有为流亡海外。自光绪三十年（1904）六月到光绪三十四年（1908），他游遍欧洲。在女儿康同璧编著的书目中记载，他共历意大利、瑞士、奥地利、匈牙利、法兰西、丹麦、瑞典等十一国，凡其政教风俗文物无不考察备至。在后来康有为撰的《意大利游记》里，就记录了他在意大利的游历观感。在游览各博物馆和各画院的过程中，康有为对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大师拉斐尔的油画极端推崇。据说那时候康有为每到一地必先入画院，入画院必先觅拉斐尔的画而观之。他曾在拉斐尔的《大公爵的圣母》画前留连忘返、赞不绝口，甚至将拉斐尔与中国古代独领风骚的李白、苏东坡相比照。据说，康有为在意大利画院拉斐尔的画前一连吟咏了八首绝句：
画师吾爱拉飞尔，创写阴阳妙逼真。色外生香绕隐秀，意中飞动更如神。
拉君神采秀无伦，生依罗马傍湖滨。江山秀绝霸图远，妙画方能产此人。
生死婚姻居室外，画图实景尽游之。弟妹子妻皆写像，同垂不朽画神奇。
拉斐尔画欧人重，一画于今百万金。我已尽观千百幅，灵光惝恍醉于心。
拉斐尔画多在意，意境以外不可觅。只有巴黎数幅存，环宝珍于连城璧。
拉斐尔画非人力，秀韵神光属化工。太白诗词右军字，天然清水出芙蓉。
基多连腻本画师，妙笔于今亦具存。终是出蓝能变化，拉斐尔作纪新元。
罗马画工兼石刻，精微逼肖地球无。最传秀气拉斐尔，曾见红闺合乐图。
康有为在诗中从生平、画法、贡献等方面都对拉斐尔进行了独特的评点，并赞颂了拉斐尔的开创精神，康有为把他当作西方绘画新纪元的开创者，把拉斐尔的《大公爵的圣母》称为“红闺合乐图”。
从中可见，康有为醉心的是拉斐尔画的阴阳逼真、秀韵神光、精微逼肖、以形写神的写实之法、写生之功。但也有行内专业学者指出，康有为对拉斐尔的了解在很多方面是出现了失误和偏差的。他们指出，拉斐尔在西欧美术史上的位置固然很高，但并非康有为所称颂的“冠绝欧洲”。
话又说回来，虽然康有为对拉斐尔的了解存在偏差，但他由此所进一步思考的中西绘画艺术差异是值得称道的。他认识到中国画由曾经“几占第一位”，到“昔后不长进”的现状，并指出了明清以后中国画学的缺失，他初步提出了变革中国画学的方法：“吾国画疏浅，远不如之。此事亦当变法。非止文明所关，工商业系于画者甚重，亦当派学生到意学之也。”
由此可见，意大利的艺术之旅，尤其是拉斐尔的《大公爵的圣母》，让康有为感受到了西洋绘画因为变革而产生的进步，对于明清以来中国绘画学的退化，康有为同样想到了“变法”。
旧址重访
道不尽的万木草堂
位于中山三路与中山四路之间的万木草堂建于1804年，是一座三间三进的硬山顶祠堂式建筑，并有一后楼，原是广东省邱氏子弟到省城应试的居住处。光绪十四年（1888）冬，康有为毅然进京上书变法失败。光绪十六年（1890）春，他举家迁往广州，并开始讲学。由于他以布衣上书的名气很大，致使当时正在学海堂书院读书的陈千秋、梁启超等人纷纷前来请教，并为他的学识所折服，愿为弟子。1891年，康有为应陈、梁之请，租借“邱氏书院”作为讲学堂，创办了万木草堂。
万木草堂创办之初，康有为就主张“脱前人之窠臼，开独得之新理”。他开设的课程，虽然还是以传统的学术为主干，但与当时专学八股、帖括词章的传统学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据介绍，解放后，这个百年草堂一度成为一家锁厂的车间，后来万木草堂成为40户居民居住的大杂院，由于住户在里面修厕所、打墙壁，严重破坏了房屋结构，很多文物遭到破坏或遗失。
直到1983年，百年草堂才被政府列为广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近年，随着旧城改造的推进，2004年广州市建委与规划局、文化局等单位投入大量资金迁出了原先居住在草堂内的居民，并对草堂进行修缮以及完善配套设施。2006年，广州市城市复建公司结合中山四路复建工程，又投入资金对万木草堂旧址建筑进行了全面的修缮，才使旧址主体建筑基本恢复原貌。
相关链接
康有为书法
康有为虽然画过国画，但量不多，留存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世人也没怎么见到。与其画作相比，康有为的书法在中国美术史上可谓名声远扬。通过采访，记者了解到，就康有为与其中国画变革的关系，在美术界有种不同的声音，有人表示，康有为的书法跟其中国画变革关系不大，而广东省历史博物馆研究员朱万章则肯定了其中的牵连。
理论著作《广艺舟双楫》
在美术界中，行内人都把康有为的绘画理论著作《万木草堂藏画目》称之与其书法理论著作《广艺舟双楫》为姐妹篇。《广艺舟双楫》是就包世臣的《艺舟双楫》的论书部分广而论之。它以史带论，并不忘阐发他变革的思想。尽管当中对历史的评判有所偏颇，但它影响深远，不单在国内广为传播，还流传到日本。有日本学者将书改为《六朝书道论》，作为日本大学研读中国书法的教科书用。
康有为书法解析
美术界中，公认的康有为的书法艺术最突出的一个特点是雄强伟岸，他的书法既是从碑版而来，更是其胸怀性格使然。这也正好表现了其刚烈狂放的个性。此外，康有为书法艺术的另一个突出之处是广博深远，这或许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康有为一生可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眼界极宽广，后来漫游各国，更在他的书法上展现了一片博大和恢宏的气度。
趣闻逸事
康有为“笼络”刘海粟
1921年夏天，康有为到上海参观刘海粟等人组织的“天马会”举办的一个画展，由于对刘的油画着迷，康主动要求与其对话。那个时候，刘已经是当时上海美专学校的校长。通过对话，康发现刘对中西美术都有很深的研究，于是收其为入室弟子，教他书法，并将自己当年在意大利时候的两首赞咏拉斐尔的古诗，题赠给了刘。在题跋中，康在表达对中国画学衰败惨状的认识之余，对刘创办新式美术学校给予了极力肯定，从中可以看出，他已经把刘视为中国画学的新希望。据说在多年之后，康有为还不吝溢美之词，再次为刘海粟写下鼓励和赏识的文字，他将刘海粟比作自己极端喜欢的郎世宁。
研究现状
有学者说，由于康有为的观点在当时并未立即公开发表，只是存之《万木草堂藏画目》中，自然不易迅速造成文化意义上的广泛影响。然而，鉴于他较高的社会地位与学贯中西的声望，而且鉴于其著作的流传及其弟子的继承发展，其中国画变革的影响在后来是深远的。
近十几年来，“中国画的现状、前景，中国画的何去何从”等问题再次成为国内美术界争论的焦点。专家们均表示，今天的争论就是昨天争论的继续，回顾本世纪前期康有为等人的争论状况，有助于对今天难分难解的问题作历史的清理。
在采访中，李伟铭等美术界研究人士均表示，如今康有为的国画变革问题虽然时常被提起，说的人很多，但真正有深入探究和了解的人并不大多。
阅读延伸
李伟铭《图像与历史：20世纪中国美术论稿》，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
《艺术史研究·第三辑》，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01年
《陈滢美术文集》，广东人民出版社。
本版部分资料源自《“合中西为大家”：康有为的国画变革观》、《论20世纪初期“美术革命”思潮》
下期预告：月份牌画
本专题鸣谢：广东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广州美术学院、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
本版题签：吴瑾 本专题逢周一、周四见报
本版撰文（除署名外）：本报记者 陈坚盈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资料图片
总策划：陈朝华 专题统筹：饶绿斐
文献资料来源：2008-07-09 南方都市报-D12
作者：陈坚盈
索取号：K82
本馆校对：
查看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