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桥上单车潮:曾是“世界第九奇观”
坐着轮船在珠江上夜游,那粼粼的江面上,一道道灿若彩虹、各具特色的大桥,是最美丽的风景。

  在这其中,老迈的海珠桥也许并不是让你感到最漂亮的,却绝对是最有故事的那一座。

  75年前,当珠江还烟波浩渺如传说中的海洋,古老的海珠桥就已跨江而过。在广州两千年的历史上,它第一次将繁华之地的“河北”和依然荒凉的“河南”连通在一起,连通起了两个曾经截然不同的世界,也连通起广州走向“世界之都”的种种可能。

  75年的时间里,它见证了这座城市乱世之中短暂的繁华,也在战乱的炮火声中伤痕累累。它曾经被彻底地击垮,又在一片废墟中重新崛起。三轮车、人力车在上面咿咿呀呀地踩过、“自行车大军”在这里轰轰烈烈地前行、一代又一代的广州人在这里来来往往……它曾经是广州最引以为傲的一张“名片”,是这座城市大半个世纪来历史变迁默默无言的见证。

  未来的日子里,珠江之上也许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桥。却再也不会有哪一座桥,像它这样,寄托如此之多沉甸甸的回忆与情感。它是珠江之上的“千年第一桥”,是广州人心目中,永远无可替代的海珠桥。

  撰文:金 叶 摄影:黎旭阳(除署名外)

  沧桑身世

  广州唯一:可以开合的铁桥

  我们熟悉的珠江,曾经开阔得如同大海。老一辈广州人把过江说成是“过海“,而“海”上是没有桥的。从北岸到南岸,叫“去河南”,从南岸来北岸,叫“回广州”。来来往往靠的是舟楫,每次2分钱。船少人多,为了到对岸去,通常要等上很久,而遇到风雨飘摇的坏天气,过海更是要冒上生命的风险。

  陈济棠主导建桥

  1929年(民国十八年),“南天王”陈济棠开始主粤八年的历史,广州也在连年的战乱之后进入到短暂的安定期。雄心勃勃的陈济棠,在广州大刀阔斧地进行市政建设,要将广州打造成“世界名都”。他望着滔滔江水对面依然落后的南岸,将修桥之事提上日程。

  这珠江上的第一座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有的人说要建一座传统式的固定大桥,但很快就有人提出反对:当时的珠江上,军舰货轮,往来如织,桥一定要建得够高,可是桥底距离水面一高,两岸斜坡就拉长,和珠江附近的景观不太协调。

  当时的广州市政府中,不少的官员都有到外国视察与留学的经历,颇见过一些世面。于是很快有人提出,能不能建一座可以活动的大桥呢?如果桥的中央可以开启,船只通行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最终,这一方案获得一致赞同,而海珠桥的位置也被最终确定在维新路(今起义路)直达河南厂前街的位置,即南华东路。这里是珠江最狭窄之处,大概200米,也是广州古老中轴线上一个重要的节点,北连中央公园、市政府、纪念堂等,既贯通四周,又是商务要枢。

  就在当年,广州市设计委员会进行筹划,向全社会征集海珠桥设计方案。美商慎昌洋行凭借103.2万两大洋的低廉报价承包了该工程,马克敦公司负责建筑,市工务局监理工程。

  耆老引路过桥

  海珠桥于1929年12月正式动工兴建, 1933年竣工。

  这座珠江上的“千年第一桥”,为三孔钢梁桥,桥宽18.3米,长180米,南北两孔各长67.1米,为简支拱形下承椼梁架。桥中央为车马通行,两侧为人力车道及人行道。

  和现在最大的不同,是桥的中间有两扇电动开合式活动钢椼架,用一个64匹马力的电动机启动开合,如同两条巨臂。海珠桥每开启或闭合一次需5分钟,每天为轮船往来开三次。如在非指定时间要开桥过往者,须缴费10元。

  1933年2月15日下午1时,海珠桥举行通车典礼。值得一提的是,最先走上海珠桥的人,不是什么显贵政要,而是几位普通的老人家。那一天正好是广州市政府成立12周年纪念日。市政当局从全市选出14位年纪最大、身体最健康、子孙最多的“杰出耆老”,作为先导引路过桥。14位老人中,有3位是百岁老人。

  为海珠桥剪彩的是当时的广州市长刘纪文。他说,之所以请耆老为海珠桥开幕引路,是使其“作群众先导,引导青年一起踏着耆老的足迹前进”。

  锣鼓喧天声中,十几万扶老携幼的观礼市民跟随耆老,说说笑笑地踏桥而过。刚刚诞生的海珠桥,广州市民无不觉得相当新鲜又有趣。一时之间,逛海珠桥成为广州最时尚的活动。海珠桥也在最短的时间里,成为广州新的地理坐标,成为广州人心目中最为荣耀的城市象征。

  经典瞬间

  外国人专程到广州宾馆睹奇观

  改革开放之后,大批的外来人口潮水般涌入广州。海珠桥开始面临前所未有的承载压力。1988年,一张名为《上班时间的交通》的照片在国内外广为流传。照片上所记录的就是20年前的海珠桥。

  在这张黑白照片里,黑压压的自行车大军头挨头,车挨车,把古老的海珠桥挤得水泄不通。这张入选第十四届国际新闻图片展览和年鉴的照片,被称为“中国自行车王国”的绝版之作和“世界自行车史”的经典之作。海珠桥上的自行车潮,更一度被外媒惊呼为“世界第九大奇观”。

  拍摄这张照片的人,是广州著名的摄影家周晓辉。20年前,他是《广东公安报》的一名摄影记者。他回忆,上个世纪80年代,只是在广州车管所挂牌的自行车就达200万辆,自行车当之无愧是市民最主要的交通工具,而海珠桥又是珠江南北岸市民上下班的最重要交通关口。

  1988年10月26日的清晨,周晓辉骑着自己的自行车,来到海珠桥南端,在预先选好的一幢楼房上架起相机。大概在早上7时左右,海珠桥的人流、车流如同钱塘江大潮越聚越大。密密麻麻的人群,推着自行车,从桥南向桥北缓缓移动。周晓辉屏住呼吸,捕捉一个又一个精彩镜头,《上班时间的交通》由此诞生。

  这张照片很快传遍全球各地。据说,当年有一些外国游客,在看了这张照片后,专程跑到海珠广场旁的广州宾馆,为的是亲自一睹这个被称为中国奇观的场面。

  而周晓辉的照片里,20年前海珠桥上那挤满了自行车的影像,也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历史当中,成为新中国城市生活崛起之初的特殊标记。

  1988年后,周晓辉分别在1998年和今年,再到当年同一位置上,拍摄海珠桥上的景观。“1998年,海珠桥上有许多摩托车,2008年禁摩后主要是川流不息的汽车流,这座古桥见证了广州交通30多年的飞速发展。”周晓辉感慨地说。


  亲历者说

  主持重修海珠桥始末

  黎宝松曾是广州市市政园林局的总工程师,主持过海珠桥1995年的大修。他这大半辈子都在建桥和修桥。彭坑大桥、西樵山大桥、海印大桥……在众多关于桥的记忆里,海珠桥的那一部分,布满伤痕,尤显厚重。

  日渐衰老的铁桥

  黎宝松出生于1942年,当时海珠桥通车将近十年,经历过一次战争的摧残,大桥中间部分已经无法开启,可是依然是广州人心中独一无二的荣耀。

  小的时候,黎宝松家有亲戚住在河南,在海珠桥上的来来往往成了家常便饭。幼年的黎宝松,对这座大人津津乐道的大桥却心怀恐惧。

  当时的珠江比现在宽,江面上就这一座孤零零的桥,过桥要走的路又是木板搭建的,在小孩子的眼里看来,那木板之间的缝隙实在太宽,而缝隙下汩汩流淌的珠江水又实在太深太急,每走一步都让他感觉心惊胆战。

  1995年,当黎宝松主持海珠桥大修的时候,他终于发现,这座让幼年的他无比敬畏的大桥,在历史风雨的侵蚀下,早已无可避免地老去了。

  那个时候,海珠桥已结束了30年“独挑珠江”的历史。从1965年人民桥建成,到1985年广州大桥建成,再到1988年海印大桥建成,1993年,珠江隧道建成,海珠桥的交通压力终于得到了缓解。1995年,广州市政园林局组织专家技术人员对海珠桥进行加固维修。

  重建采用旧材料

  这是一座已经步入了老年的大桥。黎宝松说,海珠桥建于1933年,虽然经历了1950年的重建,但是当时所用的钢材大都是从英国某座旧桥上拆下来的。总体来看,建海珠桥的材料年纪都在八十岁左右,再加上海珠桥本身命运多舛,保养不当,所以锈蚀得如此厉害,也是情理当中。

  1995年5月至1996年9月,黎宝松和其他的工程技术人员,采用自锚式吊索方案,将海珠桥中孔恒载转嫁到吊索上,原桥变为三孔连续自锚式悬索吊桥。“确切地说,那只是一次对海珠桥的加固工程。当时的目的,是让海珠桥再为广州服务十年左右。

  然而,如今海珠桥的使用已超过这个期限。它将何去何从?

  拆掉抑或重修?

  今天,距离当年的加固工程,已经过去了12年的时间。

  黎宝松说,修修补补早已不是办法,对饱经沧桑的海珠桥进行一次彻底的大修,已是当务之急。

  “现在大概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要想彻底解决海珠桥的问题,非要拆桥重建不可;另外的一种声音则认为,海珠桥虽然不是文物,可是在广州人的心目中胜似文物,万万拆不得。”

  作为桥梁专家,黎宝松赞同第一种观点,作为一个老广州,他也认为第二种意见有道理。“海珠桥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它的身上,有着太深厚的文化积淀,也凝聚了广州人太多沉甸甸的感情。”

  或许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黎宝松说,已经完成的天津海河解放大桥的大修工程,以及正在进行当中的上海外白渡桥的修复工作,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两座对各自城市都颇有意义的大桥,都是被拆掉重建的。难得的是,那些从老桥身上拆下来的材料,统统被送入工厂加固、维修,然后用于新桥的再建工程。“甚至连工艺都努力复原当时的原貌,桥上的铆钉,也是用古老的技艺一颗一颗钉上去的。天津的海河大桥,甚至在这次重建过程中,恢复了中孔的开启功能,完美地复原了最初的容颜。

  也许,这将是让海珠桥重新焕发生机的最好道路。

  黎宝松说,可以肯定的是,将来的珠江上,一定还会有更多更美丽的桥出现。但是无论如何,海珠桥都将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它永远也不能消失,因为它无可取代。


  命运多舛:战火中一度毁灭

  这座广州人无比钟爱的大桥,同时也是一座命运多舛的大桥。

  1938年,日军侵占广州。在空中轰炸中,海珠桥遭遇第一次劫难。炸弹虽然并未直接击中海珠桥,但是却震坏了中孔开合机械。日军不但不予修理,反而将整副装备拆卸运回了日本。从此之后,海珠桥中段桥面的开合部分,再也不能打开了。过往的船只,也只能限于桥下的净空高度通航。

  这仅仅是海珠桥劫难的开端。

  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在北京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解放军南下部队摧枯拉朽,势不可当。国民党开始仓皇撤退,同时,一个罪恶计划也在悄悄酝酿。

  国民党提出了“总撤退、总罢工、总破坏”的口号,妄图在撤退前,将广州全城变成废墟。根据现有史料,在有当时国民党广东省主要领导参加的特别会议上,当时的广州卫戍总司令部司令李及兰报告了关于撤退时的大破坏问题,明确提出要炸掉广州自来水厂、电力厂和海珠桥。

  刘慕贤是当时“蒋帮”广东省反共救国军独立第二纵队的中校,据他后来的回忆,在1949年10月14日前夜,他奉命运了一百多箱黄色炸药和雷管,安放在海珠桥上。

  14日下午5时30分,一声轰然巨响震动了整座广州城。当人们从一片烟尘中回过神来,曾经威风凛凛跨珠江而过的海珠桥,已经被炸为两截,中孔钢梁沉没江中,南北两孔大梁折断,一端搭在桥墩上,近中孔一端坠入江中,原来两两并立的桥墩,东南端与西北端桥墩皆被炸毁。

  夕阳如血,染红江面。

  伴随着海珠桥的坍塌,一德路、泰康路、回龙路等数百间房屋商号也被严重损毁,珠江上沉毁民船100多艘。据不完全统计,400~500名市民在爆炸中死伤,受灾居民达3000多人。

  海珠桥塌了,国民党在大陆的败局却无法挽回。就在那天晚上,解放军进入广州城。广州自来水厂、电力厂被抢救回来,而海珠桥却已受到毁灭性的破坏。

  溃逃之前的国民党丢下一句话:共产党休想在两三年内将海珠桥修复。

  然而,他们低估了人民的智慧和力量。建国后,政府决定重建海珠桥,衡阳区铁路局接下了重建任务,海珠桥很快便正式开始进行全面施工。

  1950年12月,海珠区正式通车,进入全新时代。


  巴金与海珠桥

  说起来,我国文学巨匠巴金与海珠桥有一段故事。

  海珠桥落成那年,巴金来到广州,被这座铁桥的气势吸引,他赞叹道:“我在中国都市里见过的铁桥,这算是最大的一个。”

  那时候,巴金住在当时河南最大的建筑物——工会会所的三楼上,连接河南河北的唯一一座铁桥——海珠桥成了他每天必经之路。巴金不喜欢搭电船,也不喜欢坐人力车,“每天至少走过海珠桥两次”。海珠桥“在河北的一端连接着维新路,长堤还在它的下面。桥下有汽车,有行人。我每天走过那一段的时候,就觉得我的脚一步一步地踏在别人的头上……”


  海珠桥大事记

  ●1929年12月,海珠桥正式动工兴建。

  ●1933年2月15日下午1点,海珠桥举行通车典礼。

  ●1938年,海珠桥被日军飞机投下的炸弹震坏了中孔开合机械。

  ●1949年10月14日,国民党军队败退前炸毁海珠桥。

  ●1950年,广州市人民政府决定重建海珠桥。当时,施工几乎全部依靠手工操作,工程队精打细算,工程实际支出164万元。

  ●1950年11月7日,海珠桥举行了通车典礼,12月5日正式通车。重建后的海珠桥依然不能开合,外观却与原桥大致相仿。海珠桥重新焕发了生机,成为新广州的“名片”。不少和广州有关的影片,《羊城暗哨》、《烛光泪》、《七十二家房客》里,都有海珠桥亮丽的身姿。

  ●1963年,广州评选“羊城八景”,包括海珠桥、海珠广场、广州解放纪念碑一带的江边景色入选为八景之一,名为“珠海丹心”。

  ●1974年,海珠桥开始扩建工程,1975年正式竣工通车。扩建后的海珠桥,实现了三线行车,人车分流,新旧桥的建筑风格浑然一体。

  ●1995年,海珠桥进行加固重修。


  五十年变迁

文献资料来源:2008-11-30   广州日报-B2

作者:金叶

索取号:K

本馆校对:

查看相关:
上一记录 下一记录 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