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高龄大师暗学民间艺人
她是杰出的粤剧表演艺术家,在艺术舞台上驰骋七十年,受聆于前辈,浸润于传统,博采众长,脱颖创新,创造了“红腔”唱腔艺术和“红派”表演艺术。她就是“岭南一宝”红线女。她的成功有何秘诀?她的经历有何启迪?红线女接受了羊城晚报专访。


  【旁白】

  忙碌红线女

  82岁高龄的“岭南一宝”、粤剧表演艺术家红线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连续一上午,跟她的“粉丝”细细聊天了。

  这可不是因为她“端架子”。

  红线女的小儿子、凤凰卫视军事评论员马鼎盛先生曾经笑说:“老人家有大大小小开不完的会,东南西北出不完的差,就算打通了长途电话,她老人家也未必有空长谈。妈妈的手机越换越新潮,却是永远的忙音或关机。”

  她能不忙吗?

  上个月,她任艺术总指导,率重新排演的粤剧《山乡风云》去了上海。拗不过戏迷盛情,时隔42年红线女再登沪上戏台,悠悠“红腔”,新朋老友,喟叹时光无痕。

  这个岁末,12月25日晚,她将在广州友谊剧院,率弟子举行“红线女艺术作品展演”:于国,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于己,庆贺从艺七十周年。

  人们已经习惯了,每当粤剧有新戏上演,省市有大型文化活动,或仅仅是在“粤剧娃娃”们的排练场里,都可以看到她———鹤发如银,架着或红或黑的宽边眼镜,衣衫鞋帽上总巧妙点染些红色———熟悉的身影,岭南文化生态中不可缺的符号。

  从初登舞台、海报上排在最末的“小燕红”,到大红大紫几十年的“女姐”;200多个粤剧剧目,近100部电影;大起大落、纵横开阖……有道是戏如人生,却原来人生如戏。

  看了下面的访谈,读者可能“读”到最多的却是笑声。用“巧笑嫣然”形容一位八旬老人也许有点过火,可她是红线女,古稀之年还能给动画里的刁蛮公主配上娇俏嗓音,惊呆一众“细路哥”,又有何事不可能?

  秘诀:靠学习博采众长

  跨剧种学“大家” 在民间学艺人

  红线女:我是《羊城晚报》的老读者,从创刊就开始看了。你们的吴有恒、微音老总我都认识,吴老对粤剧非常关心,他的《山乡风云》也是我特别中意的作品。今天你们来采访,我是“有碗说碗,有碟话碟”,随便问吧。

  羊城晚报:那好,我们从一个有点“八卦”的问题谈起。老广州人曾有个传言,说苏联音乐家曾要出高价研究您的嗓子,有这事吗?保护嗓子何秘诀? 红线女:哈哈,没有啊,根本没有这回事。我的嗓音,首先是妈妈给我的本钱。然后呢,靠学习,我又没有芥蒂,反正什么人唱、什么人演,我都要去看、去请教。上世纪50年代,我就跟着学过昆曲《思凡》,后来改编成粤曲,又专门去请教过唱歌剧的周小燕老师。还跟俞振飞老师学习昆曲《贩马记》,粤剧里也有这出戏叫《桂枝告状》。我还跟梅兰芳先生学过京剧的身段、台步、眼神等。

  这些跨剧种的学习对我很有用。比如在《搜书院》中“拷莲”一场,翠莲怕夫人打而说明真相时,我有意把翠莲那句“夫人容禀”的道白,运用京剧道白方法拖长声音处理,比较符合她当时无奈而又带反抗情绪的口吻。

  羊城晚报:您上面提到的那些人都是戏曲大家。但听说有一次到广东新会乡间演出,您还专门去看一位民间盲艺人,向他们又能学到什么呢?

  红线女:我什么戏都看。在香港时,连游乐场里演的粤剧都去看。哪怕一个好的动作、表情我都


  名人会

  “岭南一宝”红线女上篇

  红线女妙言

  靠学习,我又没有芥蒂,反正什么人唱、什么人演,我都要去看、去请教。

  不是我演什么,而是我是什么!我的脑袋、思想、眼睛、说话,全部是角色的。

  演员既要有投入角色的艺术技巧,也要有能够驾驭角色的演员理智,在戏中“要忘我,又要有我”。


  经典片段

  红线女当年在广东农村体验农民生活,即兴清唱《黛玉归天》。一曲唱罢,伸出手来,别人一摸,冰凉冰凉的。仿佛黛玉死了,红线女也离了魂儿。

  十四五岁时,红线女在湛江演《关丽珍问吊》,入戏太深,像灵魂出窍似的,刹那间竟失去知觉,懵了!“杀妾”一场出了乱子,手执菜刀(木道具)砍疼伏案而睡之人。

  演出习惯

  演出之前最少有一天开始,谁都不理,完全禁声,进入情况,也保护自己的嗓音。

  人物介绍

  红线女

  原名邝健廉,开平水口镇泮村人,生长于广州。她是享誉海内外的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在艺术舞台上驰骋七十年,创造了独树一帜、影响深远的“红腔”唱腔艺术和“红派”表演艺术。1985年,获联合国亚洲表演艺术协会授予的“杰出艺人奖”和联合国交响乐协会授予的“表演艺术奖”。2002年,获文化部颁发的首届“造型艺术表演艺术创作研究奖”,获广东省政府颁发的唯一一位“粤剧艺术杰出贡献奖”。


  人生:向往提高返内地

  从艺:容不得轻率创作

  学,一点点我都“偷”。那次去新会看的那个盲妹,南音、木鱼、龙舟她都唱,很好听,用腔、吐字很流畅、圆润,我听了就有所得。去年东莞有个民间剧社演出,有位50来岁的女士扮《山乡风云》的刘琴,我去看了。她一出手,就是劳动人民的出手,但又照顾到刘琴当过老师的那种感觉,我就觉得自己成日做都没有她那么顺当,这就是我要学的。我就是个这样的人啊,没有分彼此的,也不分贵贱。反正有戏我就去看,到现在还保持。

  人生:向往提高返内地

  全国各地转转 大变激荡艺心

  羊城晚报:抗战胜利后,您在香港是电影、粤剧双栖明星,风头正劲。如果不回内地,继续发展,想必能在经济上收获更多,并且不会有后来的一些苦难。为什么您居然舍下这一切回来了呢?

  红线女:我对旧中国很不喜欢,之前宁愿在香港演戏,不回内地。

  上世纪50年代初,我在长城影业公司拍电影《我是一个女人》,那里不少职员都是内地的,一有假期就回去了。这让我很好奇,想回去看看,就要求参加香港代表团回北京国庆观礼。到了天安门看国庆游行,哇!除在外国电影里看到过,再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场景!很自豪。也是在天安门城楼上,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说:“你还是回来工作好啊!”后来,周总理在欢迎艺术家们的宴会上也说要我到处去看看。我这次就从东北到上海、武汉看了一大圈。

  我发现,国家跟过去根本不同了。特别是接触了各地戏曲演员,包括京剧的尚小云等,我觉得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演员们还谈到,现在有导演组织的排练工作,无论是戏的质量还是工作制度,都是旧社会无法比拟的。我一直向往有这样的排练工作制度,能让自己的表演艺术不断提高、也使粤剧能更好发展。于是,我下了回来工作的决心。

  从艺:容不得轻率创作

  更喜欢演电影 演粤剧是责任

  羊城晚报:好像你从北京回去之后,差点被香港的八和会馆开除?

  红线女:是啊,有人反共呗。而且当时香港粤剧界有种现象我很不喜欢,就是没有排戏的条件和习惯,所以当时我少演粤剧、多拍电影。演戏常常没剧本,晚上演出,早上才给你一个简单本子,怎么演?所以我后来搞了一个真善美剧团自己做。那时候的班主,就靠你剧团,有本事赚到钱他就“袋袋平安”,冇钱的,他也不会再投入。所以我情愿拍电影。电影有导演、剧本,有场景,合适我就拍。

  羊城晚报:您是个对艺术很认真的人,所以容不得这么轻率的创作对吗?

  红线女:对!回来后,我还想拍电影。但当时的广东省委书记陶铸说:“你还是要回来演戏,粤剧需要你!”

  羊城晚报:那从您内心而言,到底是喜欢演戏,还是喜欢演电影?

  红线女:嘿嘿,我喜欢演电影!(大笑)因为演电影我有自主权,拍了一场戏就可以看看,行就好,不行就重新拍过,可以追求完美。

  羊城晚报:可您又把自己后来几乎全部精力都投入粤剧,为什么?

  红线女:我可以说啊,是把全部的爱都放到粤剧上了。也不仅是因为陶书记的话,广东应该保留粤剧在文化艺术中的位置,我还是要来做这个事。周总理亲口说,昆曲是戏曲园中百花之兰花,粤剧就是南国红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

  入角:演戏与角色合一

  喜怒发自内心 演前毫无杂念

  羊城晚报:我曾听一位行内人说,您当年在广东农村体验农民生活,茶余饭后,老乡请您唱一支粤曲。您即兴清唱《黛玉归天》。一曲唱罢,伸出手来,别人一摸,冰凉冰凉的。这人感慨说,仅一个唱段红线女就进入了角色,“仿佛黛玉死了,红线女也离了魂儿”。为什么你能与角色如此合一?

  红线女:我对人物的塑造从来都是要求真实,喜怒哀乐,发自内心。我演《白燕迎春》就我是沈洁,我演《搜书院》就我是翠莲。不是我演什么,而是我是什么!我的脑袋、思想、眼睛、说话,全部是角色的。

  羊城晚报:您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可能每个演员都想这样,但不一定能做到。

  红线女:我都不能解释。只能说,我“入角”之前,没有杂念,一开始化妆就想着人物。我演出之前最少有一天开始,谁都不理,完全禁声,“进入情况”,也保护自己的嗓音。

  当然,演员要有生活。不过有人说,你演妓女,你有妓女的生活吗?我说我没有这样的经历,但我可以看书啊,从书里拿出来的东西作为我的东西。而且我也可以去体验生活,《山乡风云》排练时,我非常喜欢剧本,想争取演,但又觉得不会演。我没当过兵嘛,怎么拿枪、怎么出操、走步都不会,就要求去部队学习了一个多月。

  羊城晚报:就是说,塑造舞台形象一定要跟你扮演的角色合为一体?

  红线女:这又要“两睇(看)”了喔!讲个故事:我十四五岁时,曾在湛江演过《关丽珍问吊》的戏,机缘巧合,竟让我这个学戏没多久的“鸡仔红”(我当时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嫩)去演女主角关丽珍。本来所有和别人做的对手戏、唱情念白都没有出错,可“杀妾”一场出了乱子!我这个关丽珍手拿菜刀,满脸杀气,进入妾侍房中,看四下无人,就手执菜刀(木道具)向伏案而睡之人砍去。当时,我实在入戏太深,像灵魂出窍似的,刹那间竟失去知觉,懵了!后来这场戏如何结束的,我已毫无印象。只记得等我进到后台,看到被我砍上一刀的演员,正在让人抹油,疼得眼泪直流,气得看也不看我一眼!由此可见,演员既要有投入角色的艺术技巧,也要有能够驾驭角色的演员理智,也就是说在戏中“要忘我,又要有我”。

  羊城晚报:那您觉得,如果年轻粤剧演员塑造不出经典人物,是什么因素造成的呢?

  红线女:我这样说不知恰不恰当。我发现,有的演员的表演“艺术”并没有经过艰辛的创作劳动,有时连剧本也没有真正看过,只听别人的录音带,听熟了,到舞台上照本宣科,人家唱错的,他也跟着唱错。也有的演员即使看过剧本,但对剧中人需要做些什么表演准备等,都没有做过应有的案头准备,到排练场一站,靠导演教的排下来……我想,这种表演者,就好像得了“演员表演艺术萎缩症”,千万要警惕!

文献资料来源:2008-12-21   羊城晚报-A4

作者:邓琼、彭寿辉

索取号: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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