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繁华地 为何名“农林”

    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去农林下路买买买或吃吃吃的同时,不经意间就会心生疑问:“这么一个商业旺地,为何用‘农林’二字命名呢?”这两天,我钻进故纸堆,从一篇介绍“农林下路”地名来历的简短小文开始,一路顺藤摸瓜,挖出了百年前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今天农林下路一带点燃广东近代农业教育星星之火的故事,地名中的“农林”二字,正是对这段历史记忆的珍贵纪念。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王月华

  图/fotoe

  广州地名解密系列报道

  陈知府提倡新学

  点燃农业教育星火

  今天的农林下路是城内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去大商场买买买,到沿路的各类餐厅吃吃吃,乃至在附近的特色小店转转逛逛,就可以热热闹闹过一天。

  今日闹市区 昔日旧坟场

  不过,若把时光倒推到100多年前,别说消磨一天了,就是多待一分钟,恐怕你也不愿意。因为这个地方当时位于广州城的东门之外,是一片村野荒郊,最有标志性的“建筑物”不是民宅,而是坟墓。不信,你趴在咸丰年间一幅由外国人绘成的《省城图》上仔细打量,今天的农林下路一带,统统被标注成了“old tomb”(旧坟墓区)。直到20世纪20年代,时任市工务局局长的程天固大搞市政建设,为此削平了东郊的3万多座坟,差点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给淹死,由此可见当年东郊坟墓之多。

  荒凉的坟场变身喧嚣的闹市,几乎寸土寸金,可以说是沧海桑田的另一个版本了。

  不管是昔日的旧坟场也好,还是今天的闹市黄金地段也好,看上去都与“农林”二字搭不上边,那么,这个地名是从哪里来的呢?要说清“农林下路”乃至“农林上路”“农林东路”等地名的由来,就得从百多年前广州近代农业教育的星星之火说起。

  农事试验场 设在东门外

  20世纪初,清王朝到了气息奄奄之际,开始实施“新政”,近代农业教育也被提上日程。1909年,广州知府陈望曾奏请设立广东农事试验场(后改名为农林试验场),附设农事讲习所,地点就选在了今农林下路一带。陈望曾18岁就高中举人,年少得志,才华横溢,又与丘逢甲、孙宝暄等热心新学之士来往密切,故而也有一颗热切推广科学新知的心。

  且看他为奏办农事试验场写下的一段古雅的文言文:“粤省地近热带,土脉膏腴,而民食不敷,地多荒废,推其缘故,盖由乡民墨守,鲜通所理,既不讲求,人力亦有未尽,一遇旱潦,束手待哺。”字里行间,推广农业科学知识,使黎民百姓免饥饿的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康奈尔大学博士 返乡打理试验场

  众所周知,要办成一件事,一要有钱,二要有人。农事试验场虽由知府大人出面筹办,但我们刚才说了,清王朝彼时气息奄奄,陈知府几番思量筹划,才挤出银子,在鸥村(即今日之区庄)附近买了近100亩地;可这一点地方,既要设立种植场,又要办培训班,既要建化学、生物学实验室,又要对周围的乡邻进行种植科普教育,这一点地方肯定不够。

  张裕葡萄酒创始人

  慷慨解囊捐地助学

  陈望曾贵为一方父母官,还得去拉赞助。幸好,有一个超有钱的金主在旁边又买了100亩地,无偿捐给农事试验场,场地的事才算解决了。此人名叫张弼士,这个名字在你听来可能很陌生,但你一定知道“张裕葡萄酒”,而张弼士就是张裕葡萄酒的创始人。他祖籍广东大埔县,18岁就只身闯荡东南亚,从帮工做起,白手起家,经营洋行,开发锡矿,成为海外华侨中首屈一指的巨富;为了振兴祖国工业,他又先后投资粤汉铁路、广三铁路,创办张裕葡萄酒,因此被称为“中国的洛克菲勒”,名气之大,跟现在“相爱相杀”的马云与马化腾不相上下。当时幸亏他慷慨解囊,否则现在有没有“农林下路”,还真不好说呢。

  海归忙碌坟场旁

  无瑕想起鬼故事

  办农事试验场的钱有了,还得有人啊。陈知府慧眼识珠,找了美国康奈尔大学农学博士唐有恒来当试验场的掌门人。这位唐博士的来历可不简单,他1884年出生于香山县唐家村(位于今珠海),11岁时父亲去世,16岁时随二哥赴港谋生,就读香港皇仁英文书院,20岁参加清廷留学生考试,一举成功,远赴美国加利福尼亚留学,最初学习物理、化学,后来才进入康奈尔大学,学习农科,1907年以优异成绩取得博士学位。

  由于精于水稻育种,唐有恒本来已被美国农业部聘为技师,可心心念念总是惦记着农业落后的故土,曾手书一首《报国诗》,挂在书桌前,时时勉励自己,其中“磨砺以须,俟他人精忠报国;蹉跎岁月,问何时眷育国民”之句,是其心情的真实写照。他按捺不住对故土的思念,终于在1908年回了国,次年即受陈望曾之邀,出任农事试验场掌门人。

  陈知府与唐博士联手点燃广东近代农业教育星星之火的故事,写起来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一个是中国古典学养深厚、满腹经纶的才子;一个是在西方科学传统中浸泡了近十年的名校海归,他们彼此之间是如何以礼相待、惺惺相惜、取长补短、互为师友的呢?如果当时有摄像机拍下来,又该是一幅怎样动人的画面呢?这样的画面,对今天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开放世界中的我们,又有什么样的启迪呢?

  1909年,广东农事试验场建成,随后,试验场讲习所开张大吉。其间,唐有恒因赴京参加归国留学生考试而短暂离开,但在大多数时间里,这位康奈尔大学的农科博士领着一群海归,出没于田间地头,育种、科普、教学,忙得不亦乐乎。周围的坟场在一般人眼里多少有些恐怖,对这一群人来说却一点也不可怕。他们有时忙得连自己都忘了,根本就没空惦记那些鬼故事。

  海归自编教材讲义 百多年前试水函授

  1909年3月,农事试验场开始耕作,6月,经唐有恒和一帮同仁精心育种的早稻开始收割。这头一批早稻的收成,要远好过以往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耕种取得的收获。这么一来,周围的乡亲们纷纷来看“西洋镜”,向这帮喝了洋墨水的海归讨教耕种之法,农事试验场的名声一下子就传出去了。

  1903年10月,试验场附设的讲习所开始招生。这个讲习所可是官方砸了重金办起来的,前前后后花了几万两银子,课室、实验室和宿舍一应俱全,各类农务书籍、种子及器具设备全从美国代购,开设了土壤、农具、虫害、植物学、动物学、物理、化学等13门课程。说白了,这几乎就是一个农业学堂,叫“讲习所”,是因为朝廷亟需农业人才,一开始只能“速成”培养,学员有了一定的基础后,马上就得“上岗”工作,到各地推广农业技术。既然学制只有一年半,冠以“学堂”之名不合适,所以才叫“讲习所”。

    讲习所的招生条件十分优厚:学费住宿费全免,每个学生每个月只需交5元的伙食灯油费和1元的实验费就够了。按照讲习所的规模,官方原本只准备招收100名学生,可招生广告在《广东劝业报》上刚一刊登,就有1300多人报名,连高雷、琼崖等偏远地区,都有人跋山涉水来报考。对农事试验场的海归老师们来说,这实在是莫大的鼓励,但讲习所规模有限,装不下这么多人啊。大家灵机一动,决定搞“函授”。本来,讲习所也没有现成的教材,都是由大家根据国外的教材,再结合广东的农业实际现编的,课堂上“装不下”的学生,就由讲习所定期邮寄讲义,让他们在家里自学,有疑问可以到课堂上来请教,并与正式生一起参加各种考试,合格者同样发给文凭。

  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这不就是“函授”模式吗?这一群“农学海归”还真有创新精神呢。其实,如果你也像他们一样对所做的事情倾注了一腔深情,面对一个个复杂的问题尽力探求解决之道,创新就是自然的逻辑结果。此后百年间,农事试验场与讲习所几经更迭,走过了讲习所-公立农业专科学校-广东大学农科学院-华南农学院-华南农业大学的漫长旅程,当年绿色青葱的农场也慢慢变成了闹市旺地,但“农林下路”“农林上路”“农林东路”等地名仍然保留了那一段可贵的记忆,如果你去仔细追寻,仍可以寻到广东近代农业教育星星之火留下来的美丽痕迹。

 (注:本文参考了《唐有恒博士传略》《广州地名古今谈》《陈望曾与清末广东农业教育》等资料。)

文献来源:2017-09-28   广州日报-A16

作者:王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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