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宁里多黄鹂 西湖路有西湖

     千年前古广州

  “我曾是宋代城墙上的一块青砖。如今,我静静躺在千年古道不显眼的一个角落里;而一千多年前,我却是古城广州巍峨城墙的一分子,与伙伴们一起,俯瞰城内的芸芸众生,也日夜守护着他们的安全。在今天喧哗的北京路,我是非常安静的存在。也许你出于好奇心停下脚步看我两眼,就又被两旁店铺里的促销商品给吸引了过去。不过,我还是想把千年前的故事讲给你听,这样,也许下一次你再来看我,会觉得亲切得多,也有意思得多。”            ——一块宋代古墙砖的“回忆”

  采写/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王月华

  墙砖回忆

    俯瞰芸芸众生 见过浩渺西湖 

  我的故事,要从1045年魏知州魏瓘大人修筑子城城墙的决策说起。什么,你不知道什么是子城?子城,又叫中城,粗略一点说,就是城市核心城区的意思,也是官方行政机构所在地。

  广州宋代首筑青砖城墙

  在你们现在看来,宋代的子城真是一点也不大,它北起今越华路南侧的高地;南至大南路、文明路一线;西起华宁里;东至今旧仓巷至长塘街西侧一线。城墙周长不过五里,你若一时兴起,骑车沿着这条路线转一圈,也只需要十几分钟时间。不过,在一千多年前,修筑这么一道城墙,可真是一个大工程。要知道,修城墙这事,从地方官提议到朝廷批准开工,前前后后拖了快十年,就是因为费钱费力,朝廷老也下不了决心。

  说我的故事得从1045年说起,不是说,在这之前古城广州就没有城墙。你们中间有很多读书人,大多知道广州有着两千年的建城史,且建城之始,便有城墙,我也蒙不了你们。不过,在我问世之前,历朝历代修筑的不过是夯土城墙,一块块土坯砖,常年日晒雨淋,渐渐就失去“颜值”,遇有兵灾战火,防御功能更差强人意,难免会变成断壁颓垣。

  只有我和我的伙伴们,在炉窑里经历过一千多摄氏度高温的考验,被锻造得无比坚硬,无论风吹日晒,都是通体青灰,颜色不改,稳稳地矗立在珠江边,呵护着一城百姓。

  城墙外溪水淙淙绿树葱茏

  话又说回来,你们今天沿着我刚才说的路线走一圈,哪里都是车水马龙,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可是,若回到我与小伙伴们还傲娇地俯瞰芸芸众生的年代,城市东西两界的城墙分别紧邻文溪的两条支流,文溪的上游是甘溪,甘溪的源头就是苏东坡苏学士助建的“原始版”自来水的起点——白云山滴水岩。甘溪一路淙淙而下,到了越秀山麓一分为二,东支流过今天的仓边路,再流入珠江;西支就经过大石街、华宁里流入古西湖,再流入珠江。那时的文溪,两岸绿树葱茏。你出了城门,在码头乘一艘小船逆流而上,就可以直抵白云山踏青游玩。

  华宁里昔日名叫“黄鹂港”

  如今这样的景象是没有了,但还在地名里保留了一些记忆。比如,今天越华路附近的华宁里,俗称“黄泥巷”,其实原来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黄鹂港,因为这里遍植杨柳,“上多黄莺,故名‘黄鹂港’”,后来以讹传讹,就变成了“黄泥巷”。

  再比如,今日西湖路之所在,当年真有一个烟波浩渺的西湖,最早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汉国王刘岩开挖的,面积足有十万平方米,湖上点缀着亭台楼阁,看上去像仙境一样,所以又叫仙湖。

  筑城前传

  “耿直爷”到任 主持修墙大计

  你们都学过中学历史,知道宋朝之前是五代十国,那也是广州在两千年的建城史上第二次成为国都的时期(第一次是秦汉时期的南越国),这便是我刚才说的南汉国。

  南汉国存续60多年,开国国主刘岩早期还算得上是个明君,重用贤能,励精图治;可到了晚年,却一味奢侈享受,大修宫殿园林(西湖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广州城里城外遍布王家宫阙,逼得很多老百姓流离失所,逃进山林;而他的继任者一代不如一代,末代之君刘鋹更是一味宴饮作乐,兴致来了就设计酷刑折磨人,压根就是一个混蛋。

  等到宋军逼近广州的时候,刘鋹那早被酒精搞坏了的大脑居然想出了一个昏招:一把火烧掉所有的皇宫御苑和里边的金银财宝。在他看来,宋军不过是贪财,一把火把所有值钱东西烧掉了,让他们什么也捞不着,对方自然会退军。

  土城墙被毁 广州不设防

  这场大火烧了几天几夜,映红了广州的半边天,不但把一座座宫殿烧成了灰烬,连夯土城墙也被烧成了断壁颓垣。刘鋹的昏招当然没有得逞,没多久,宋军大举进攻,他只得灰溜溜出城投降。

  可是,广州从此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这可乐坏了附近的盗贼,他们从江上呼啸而来,进城大抢一番,在老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声里,高高兴兴驾船而去。当然,地方官也经常派出水军巡逻,但盗贼神出鬼没,军力又有限,哪里防得过来?

  南汉灭国数十年后,广州渐渐恢复生机,商业也一天天繁荣了起来,修筑城墙的事开始提上日程。不过,从1037年地方官奏请朝廷修造城墙,到1045年魏瓘魏知州大人最终得到批准,前前后后拖了将近十年。

  说起这位魏瓘大人,现在知道的人少而又少,但他实在是一位刚正不阿的好官,连皇帝的老虎屁股都敢摸,所以当时就有“二百五”的名声。

  话又说回来,尽管这位“耿直爷”的仕途起起伏伏,却从来没有性命之忧,这也多亏宋太祖当年下了一道“不杀读书人”的遗命。要换了刘鋹这样的昏君,像魏大人这样的“耿直爷”早就性命不保,哪里还轮得到他来主持修城墙?

  魏大人有“二百五”的名声,是因他为了呵护黎民百姓,时常敢于得罪权贵,而不顾个人利益,这也是儒家祖师爷孔夫子的教导。不过,你若怀疑这位“耿直爷”的智商,那就大错特错了。

  “耿直爷”为修墙大造舆论

  关于魏大人开修城墙的缘起,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话说魏大人有一次在旧城的犄角旮旯里发现一块古砖,上面铭刻着“委于鬼工”四个字,他就让人四处宣扬,说这四个字合起来就是一个“魏”字,恰恰对了他的姓,所以这城墙一定得他来修。这个故事听上去很神奇,但你要觉得魏大人自己信这道道,很可能就错了。要知道,之前宋真宗不知从哪里得到“天书”三卷,兴冲冲以为“天降祥瑞”,魏大人还支持门客上书,提醒皇帝“有人造假”,搞得皇帝一脸黑线。所以,就算古砖上真有这四个字,他也未必相信与自己有关。可修城墙是个费钱费力的大工程,用一个神奇的故事在舆论上造造势,事情做起来就容易很多不是?所以,这位“耿直爷”不但聪明得很,还是一个心理学家呢。

  修墙不易

  筑城小哥吐槽 挑柴累到吐血

  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能流传下来,足以说明城墙修筑之艰辛。由我和我的伙伴们构筑而成的广州古城墙当然远不能和长城相提并论,但需要人们付出的劳动量也是惊人的。魏瓘大人是主持的人,但具体的活儿,从制作砖坯,到设窑烧砖,到砌墙,都得有成千上万的人去干。幸好,按照当时的制度安排,地方军(称为厢军)的一大职能就是修筑和维护城墙,所以,多数苦活累活都由他们干了,老百姓就不用承担那么多苦役了。

  不过,你知道吗,当时为了修城墙,光烧砖就烧了十个月,不知累坏了多少挑柴的厢军小哥。什么,你又问挑柴干啥?哎,跟你们这些现代人说话真麻烦,挑柴当然是为了烧砖啊,莫非你以为当时就可以烧煤了?你想想,非10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是烧不出像我这样坚固耐用的青砖的,所以,不说烧窑,光挑柴就是个累死人的活。

  要说有些厢军小哥还是挺有才的,他们劳作之余,在砖坯上刻了一些吐槽的诗句。砖坯入炉高温锻造,这些诗也就永远保存了下来,直到千年以后,被人们发现。你且读读这首:“何从工作到如今,日日挑柴吃苦辛。一日秤来要五百,两朝定是共千斤。山高路远难行步,水深垣滑阻工程。传语诸公除减少,莫教思苦众军人。”这样的诗说不上文采斐然,却是筑城小哥的心声,你们读来,对他们当年的辛苦是否感同身受呢?

  (注:本文参考了《越秀史稿》《宋代广州的工商格局》《略论南汉四主》等文献。)

文献来源:2017-05-25   广州日报-18

作者:王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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