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如今,提起那位营建了大佛寺的平南王尚可喜,土著“老广州”兀自怨愤难平。盖因他攻陷广州之际曾纵兵屠城,给粤人撂下了“十八甫封刀”这句恐怖民谚。此外,他视广州如私产,把全城百姓悉数扫出城外,在如今西起解放北路广东迎宾馆、往东囊括整个人民公园的那片地面上建起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的平南王府。尚氏一家两代盘踞广州三十年,劣迹斑斑,神憎鬼厌。
按我们惯用的对于历史人物的简易分类法,尚可喜属“坏人”无疑。但笔者偶涉平南王史料,却发现这名“坏人”的平生事迹有两个重要关节破堪玩味。
一个是尚可喜归附后金(清朝的前身)的因由。
尚可喜出生于辽东海州,其父是明朝低级军佐。当时,明朝跟后金在辽东交战频仍,尚可喜的父母均死于战乱。他于19岁那年入伍,随部进驻明朝在辽东的水师基地皮岛。不久,皮岛发生兵变,在局面失控的情势下,小军官尚可喜挺身而出,斩杀祸首,力挽狂澜,缘此晋升广鹿岛副将,并把亲眷安置在隔海相望的旅顺。
又过些年,后金突袭旅顺。尚可喜率兵援救不及,包括他的妻、妾在内的数百亲眷不甘被俘,全部投海殉国。
曾是皮岛兵变幕后主谋的将官沈世魁,避过了风头,此时升任皮岛总兵,要跟尚可喜算旧账。值尚可喜因遭灭门惨祸而悲痛欲绝之际,他传令尚可喜即赴皮岛。
军令如山,尚可喜冒着狂风暴雨出航,船行阻滞,但沈世魁派来催促的船只却穿梭不断。尚可喜终于侦知——顶头上司要杀他灭口!回头望望,沧海茫茫,绝路英雄仰天长叹:“父母兄弟妻子先后为国丧亡,吾出一生于万死,而嫉妒者反欲置吾于死地耶?”
结局是尚可喜返航广鹿,一面派人赴沈阳向皇太极请降,另一面组织兵力连拔明朝所属辽东五岛,作为归顺后金的晋见礼。尚可喜率部抵达沈阳之日,皇太极十里出迎。三年后封智顺王,当时,尚可喜33岁。
对于尚可喜背明附金之举该当如何定性,笔者驽钝,置喙无能,但联想到距此之前仅仅四年,袁崇焕竟因“通敌罪”被凌迟处死,笔者唯知慨叹一句:足令青史带泪看!
另一个可玩味之处,是尚可喜在“三藩之乱”中的表现。
清初三藩,指的是镇守云贵的平西王吴三桂、镇守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和镇守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这三位汉族藩王。1674年(康熙十三年),吴三桂发动反清叛乱,耿精忠响应,尚可喜不从。
但尚可喜却有心腹大患——他的长子尚之信私底下接受了吴三桂封赠的“招讨大将军”伪号。是年,尚可喜已届七十高龄,病弱难以理事,实权操在尚之信手中。不久,吴三桂兵锋直指肇庆,耿精忠势力渗入潮州,尚之信便悍然开演了逼宫戏——
他假借聚众议事之机,唆使母亲突然剪掉尚可喜的辫子(吴三桂反清,以“剪辫易服”为标志),满堂部属当即高呼:“老王爷剪辫举义了!”尚可喜气得自焚复自缢,均被救,却自此一病不起。为隔绝尚可喜跟外界的联系,尚之信捕杀父王的主要幕僚,派重兵把守平南王府;同时,下令部署炮轰增援广州的八旗兵所驻大营,以发炮代尚可喜向朝廷“发话”。被软禁的尚可喜隐闻炮身不断,悲愤交集却无可奈何。
有必要对尚可喜的最后一幕加以特写——
他在病榻上挣扎着坐起,让侍从取出当年皇太极所赐冠袍,替他穿戴齐整,然后下床,向北跪拜,哽咽祷告:“臣受三朝(即皇太极、顺治、康熙)隆恩,时势至此,不能杀贼,死有余辜;魂魄有知,仍事先帝!”旋即抱憾身亡。
把尚可喜的辞世心声跟整整四十年前他在辽东苦海上的悲凉浩叹相比照,不难看出此人在行为取向方面具有贯彻始终的恒定原则:不忘本——这是为人处世的底线。笔者以为,在作出两难抉择的严峻关口,“坏人”尚可喜把这条底线守得很牢。
文献来源:2007年   摘自《羊城旧事》
作者:杨万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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