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行人把一出戏的核心或高潮称为戏肉。能帮助观众了解戏的主要内容和人物关系的演出节目单,就被称为戏桥。顾名思义,戏桥能调动观众情绪,又巧妙地带有必要的悬念,使观众对演出更期待。了解故事发生的背景,也更容易与主人公感同身受。
戏桥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张,大多数戏桥在散场后就被弃置,落地无声。有心人保存下来的老戏桥,被岁月定格,镶住了戏的记忆。当我们在故纸堆里翻出这些泛黄的纸张,一个个熟悉或依稀的戏名、人名跳入眼帘,一段段梨园掌故呼之欲出。百载红船听风雨,繁华旧事不堪闻。
戏桥浸透了戏的琼脂,成了戏之琥珀。
戏桥背后的故事,是留给知音人的
戏桥就是剧情简介,入场派发,或放在固定地方待观众自取。戏桥用简练文字概括出故事梗概和人物关系,并介绍场序和演员表。演员的排列早期以行当为序,由武生(老生)当头,女丑押后。后来受电影影响,以文武生和正印花旦领衔。
旧时印刷水平不高,戏桥设计也简单,常见白纸黑字。比如1956年广州粤剧工作团演出《花染状元红》的戏桥,就只有剧团名、戏名、演员表和相关创作人员名字。在这张戏桥上,最耀眼的是薛觉先的名字。这张《花染状元红》戏桥现藏于香港文化博物馆粤剧馆内。熟悉薛觉先的观众,每在这张戏桥前驻足。因为这是薛觉先演的最后一场戏。
1956年10月30日晚,薛觉先在广州人民戏院演《花染状元红》,突然感到双脚麻痹,跪在台上起不来。他稍作喘息,命人扶起,坚持演完全场并参与了谢幕。演出结束后,薛觉先送院证实突发脑溢血,次日与世长辞。
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留下了这张戏桥?而薛觉先的戏,一直留在戏迷心中。
戏桥背后的故事,是留给知音的。对于个人,老戏桥能勾起回忆。对于历史,老戏桥更是一种见证。
戏院的竞争,从内容蔓延到环境
在没有网络,报纸传播也不广泛的年代,戏的宣传往往“靠自己”,戏桥就是一种重要宣传方式。
粤剧发展到民初,观众视野渐渐开阔,希望戏曲表演能呈现一定新鲜感。随着印刷技术的发展,戏桥也由单色单面到出现越来越多彩色双面,由单纯的文字到图文并茂。粤剧戏桥上常见的文案是“省港巨班阵容鼎盛、倾力演出精彩绝伦”、“上天入地如真如幻,机关布景目不暇给”等。
从中可见,观众对单纯的唱念做打已不满足,希望在舞台上看到叹为观止的东西。尤其是电影的出现,令戏迷对传统戏曲演出的要求更多样化。
在上世纪30年代马师曾太平剧团的演出戏桥上,有“服装灿烂夺目,布景堂皇华丽”的宣传。
上世纪40年代,《初夜权》的戏桥印有“新配立体巨型沙艇景,不惜巨资,落足材料,尽一切人力物力材料,巧思布置,伟大无伦”。
上世纪50年代的《蟹美人》戏桥,写明全场配合五种灯光,包括“宇宙灯、水晶灯、透明灯、原子灯、太极灯”,真是眼花缭乱。
在当时,这些声光电的技术是值得炫耀的。就连看戏的环境,戏院也会互相竞争。
1955年香港著名粤剧演出场地利舞台挂出一个大型广告牌,画了一层雪霜,表示剧院内有空调。广告牌写着:“粤剧之宫!戏迷胜地!冷气开放!全院清凉!”另有“戏迷消暑地,粤剧广寒宫”。
没有空调的九龙东乐戏院如何应对呢?他们引进大型抽气机,挂出广告:“即日启用全港九第一具最巨型抽气机,每十五分钟全换院内空气一次,清新凉快。”为了强调凉风好过空调,戏院又加一条告示:“四座皆风,全院清凉,天然新鲜,怡神畅快,不怕感冒。”(引自张敏慧《一台风景》)最后四字的幽默,本身就是一出好戏。
梅兰芳“吐槽”粤剧太新奇
然而科技的运用,布景的繁复,未必就是一台好戏,甚至背离了戏曲表演的原旨。
早在1928年,梅兰芳访粤时,就表达过这样的忧虑。梅兰芳是受广州“戊辰同乐会”邀请来演出的。“戊辰同乐会”的创始人之人,是广州富商江孔殷太史。江太史是著名粤剧编剧南海十三郎的父亲,本人也是超级戏迷。梅兰芳访粤,还在太史第下榻数天,品尝了大名鼎鼎的太史蛇羹。梅兰芳与江太史相谈甚欢,江太史又带他去海珠戏院看了几场粤剧。江太史讲出对粤剧的担忧,认为时下粤剧曲本较弱,有声无词。旦角在声腔运用的技术上与文武生无大区别。梅兰芳叹服于江太史的独到见解,亦推心置腹讲出自己对粤剧的看法。
梅兰芳说:“我演《天女散花》、《上元夫人》等剧时,为某些场面演得逼真,借助于幻术,本来无可厚非……贵省的粤剧,动不动就搞‘机关’布置,讨好观众,实在令人喷饭!而有些粤剧内容淫靡,置社会公益于不顾,太不应该!”(引自江沛扬《沧桑太史第》)
如今我们常常批评某些“青春版”戏剧太像电视剧,舞台太科幻,道具太写实,回过头看,这种趋势早就埋下。传统戏看多了,观众希望搞搞新意。新意泛滥,观众又返璞归真怀念传统。
梅兰芳当年对粤剧机关的“吐槽”是不奇怪的,粤剧带动了粤剧电影的发展,反过来又受电影影响,“玩法”甚多。在这方面,粤人一直走在前面。就连梅兰芳拍的京剧电影,也是与广东导演黎民伟合作的。黎民伟是新会人,曾拍摄孙中山与宋庆龄在永丰舰的纪录片,被誉为中国电影先驱之一。1924年,黎民伟与梅兰芳合作拍摄《西施》、《霸王别姬》、《木兰从军》和《黛玉葬花》等电影片断。梅兰芳体会到电影有一种“似碎还连”的脉络,善于捕捉与放大细节,他认为这对京剧表演是有帮助与提高的。(引自《梅兰芳先生二十年代从影记略》)
看新戏?请自带避雷针入场
梅兰芳对当时粤剧的第二个批评,也在戏桥中看得出来。
上世纪30至40年代,粤剧进入出品泛滥,演出粗制滥造的氛围。内容低俗、戏名古怪,满眼都是《欲辱育》、《老豆要优媳》、《恋爱违她命》、《甜泪滴郎心》、《义侠女打洞》、《香闺四侠》……哪怕是爱国题材,也有荒诞不经的,如廖侠怀的《甘地会西施》。大意是甘地梦游到古代中国,遇见西施。西施复国投水被龙王收为义女。西施带甘地游龙宫,在水晶球中看到范蠡、伍子胥等民族义士,又参观了勾践卧薪尝胆的“遗址”,两人发思古之幽情,抒发了一通爱国情怀。
如今各剧种新戏频出,戏迷流行一句玩笑——“看新戏,记得自带避雷针入场!”此话放到当时的粤剧环境,也颇适用。香港粤剧编剧杨智深先生专门为香港中文大学馆藏的老戏桥做过研究整理,他说:“上世纪30年代不少粤剧都很露骨,有些观众甚至带着妓女入场。那时的粤剧明显反映戏曲的原始面貌与观众互动的关系,并且由野生状态趋向醇雅,一切以观众喜好为前提,艺人只是努力地赋予有限的艺术手段。”
一个好的艺术环境的产生,有两种可能。一是剧团竞争激烈,优点是创作自由,弊端是盲目跟随市场,容易流于庸俗。二是有主导作用推动文艺创作,集中优秀人才打造巨著和精品,优点是作品的文学水平提高,弊端是被意识形态渗透,违背艺术初衷。从粤剧的情况来看,上世纪50年代是分水岭,粤剧创作由第一种环境转向了第二种环境,各有得失。
1946年香港新声剧团有一张戏桥,右下角写着“本班信条”与“本班特长”。特长为:剧本深刻,老倌匀称,灯光调和,表情细腻,音乐悠扬,小曲轻松。信条为:尽忠剧艺,日夜担纲,决不瓜代,依时开演,拼命演戏,永无欺台。
这些本领与戏德。如今又有几个剧团能完全做到呢?
戏桥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张,大多数戏桥在散场后就被弃置,落地无声。有心人保存下来的老戏桥,被岁月定格,镶住了戏的记忆。当我们在故纸堆里翻出这些泛黄的纸张,一个个熟悉或依稀的戏名、人名跳入眼帘,一段段梨园掌故呼之欲出。百载红船听风雨,繁华旧事不堪闻。
戏桥浸透了戏的琼脂,成了戏之琥珀。
戏桥背后的故事,是留给知音人的
戏桥就是剧情简介,入场派发,或放在固定地方待观众自取。戏桥用简练文字概括出故事梗概和人物关系,并介绍场序和演员表。演员的排列早期以行当为序,由武生(老生)当头,女丑押后。后来受电影影响,以文武生和正印花旦领衔。
旧时印刷水平不高,戏桥设计也简单,常见白纸黑字。比如1956年广州粤剧工作团演出《花染状元红》的戏桥,就只有剧团名、戏名、演员表和相关创作人员名字。在这张戏桥上,最耀眼的是薛觉先的名字。这张《花染状元红》戏桥现藏于香港文化博物馆粤剧馆内。熟悉薛觉先的观众,每在这张戏桥前驻足。因为这是薛觉先演的最后一场戏。
1956年10月30日晚,薛觉先在广州人民戏院演《花染状元红》,突然感到双脚麻痹,跪在台上起不来。他稍作喘息,命人扶起,坚持演完全场并参与了谢幕。演出结束后,薛觉先送院证实突发脑溢血,次日与世长辞。
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留下了这张戏桥?而薛觉先的戏,一直留在戏迷心中。
戏桥背后的故事,是留给知音的。对于个人,老戏桥能勾起回忆。对于历史,老戏桥更是一种见证。
戏院的竞争,从内容蔓延到环境
在没有网络,报纸传播也不广泛的年代,戏的宣传往往“靠自己”,戏桥就是一种重要宣传方式。
粤剧发展到民初,观众视野渐渐开阔,希望戏曲表演能呈现一定新鲜感。随着印刷技术的发展,戏桥也由单色单面到出现越来越多彩色双面,由单纯的文字到图文并茂。粤剧戏桥上常见的文案是“省港巨班阵容鼎盛、倾力演出精彩绝伦”、“上天入地如真如幻,机关布景目不暇给”等。
从中可见,观众对单纯的唱念做打已不满足,希望在舞台上看到叹为观止的东西。尤其是电影的出现,令戏迷对传统戏曲演出的要求更多样化。
在上世纪30年代马师曾太平剧团的演出戏桥上,有“服装灿烂夺目,布景堂皇华丽”的宣传。
上世纪40年代,《初夜权》的戏桥印有“新配立体巨型沙艇景,不惜巨资,落足材料,尽一切人力物力材料,巧思布置,伟大无伦”。
上世纪50年代的《蟹美人》戏桥,写明全场配合五种灯光,包括“宇宙灯、水晶灯、透明灯、原子灯、太极灯”,真是眼花缭乱。
在当时,这些声光电的技术是值得炫耀的。就连看戏的环境,戏院也会互相竞争。
1955年香港著名粤剧演出场地利舞台挂出一个大型广告牌,画了一层雪霜,表示剧院内有空调。广告牌写着:“粤剧之宫!戏迷胜地!冷气开放!全院清凉!”另有“戏迷消暑地,粤剧广寒宫”。
没有空调的九龙东乐戏院如何应对呢?他们引进大型抽气机,挂出广告:“即日启用全港九第一具最巨型抽气机,每十五分钟全换院内空气一次,清新凉快。”为了强调凉风好过空调,戏院又加一条告示:“四座皆风,全院清凉,天然新鲜,怡神畅快,不怕感冒。”(引自张敏慧《一台风景》)最后四字的幽默,本身就是一出好戏。
梅兰芳“吐槽”粤剧太新奇
然而科技的运用,布景的繁复,未必就是一台好戏,甚至背离了戏曲表演的原旨。
早在1928年,梅兰芳访粤时,就表达过这样的忧虑。梅兰芳是受广州“戊辰同乐会”邀请来演出的。“戊辰同乐会”的创始人之人,是广州富商江孔殷太史。江太史是著名粤剧编剧南海十三郎的父亲,本人也是超级戏迷。梅兰芳访粤,还在太史第下榻数天,品尝了大名鼎鼎的太史蛇羹。梅兰芳与江太史相谈甚欢,江太史又带他去海珠戏院看了几场粤剧。江太史讲出对粤剧的担忧,认为时下粤剧曲本较弱,有声无词。旦角在声腔运用的技术上与文武生无大区别。梅兰芳叹服于江太史的独到见解,亦推心置腹讲出自己对粤剧的看法。
梅兰芳说:“我演《天女散花》、《上元夫人》等剧时,为某些场面演得逼真,借助于幻术,本来无可厚非……贵省的粤剧,动不动就搞‘机关’布置,讨好观众,实在令人喷饭!而有些粤剧内容淫靡,置社会公益于不顾,太不应该!”(引自江沛扬《沧桑太史第》)
如今我们常常批评某些“青春版”戏剧太像电视剧,舞台太科幻,道具太写实,回过头看,这种趋势早就埋下。传统戏看多了,观众希望搞搞新意。新意泛滥,观众又返璞归真怀念传统。
梅兰芳当年对粤剧机关的“吐槽”是不奇怪的,粤剧带动了粤剧电影的发展,反过来又受电影影响,“玩法”甚多。在这方面,粤人一直走在前面。就连梅兰芳拍的京剧电影,也是与广东导演黎民伟合作的。黎民伟是新会人,曾拍摄孙中山与宋庆龄在永丰舰的纪录片,被誉为中国电影先驱之一。1924年,黎民伟与梅兰芳合作拍摄《西施》、《霸王别姬》、《木兰从军》和《黛玉葬花》等电影片断。梅兰芳体会到电影有一种“似碎还连”的脉络,善于捕捉与放大细节,他认为这对京剧表演是有帮助与提高的。(引自《梅兰芳先生二十年代从影记略》)
看新戏?请自带避雷针入场
梅兰芳对当时粤剧的第二个批评,也在戏桥中看得出来。
上世纪30至40年代,粤剧进入出品泛滥,演出粗制滥造的氛围。内容低俗、戏名古怪,满眼都是《欲辱育》、《老豆要优媳》、《恋爱违她命》、《甜泪滴郎心》、《义侠女打洞》、《香闺四侠》……哪怕是爱国题材,也有荒诞不经的,如廖侠怀的《甘地会西施》。大意是甘地梦游到古代中国,遇见西施。西施复国投水被龙王收为义女。西施带甘地游龙宫,在水晶球中看到范蠡、伍子胥等民族义士,又参观了勾践卧薪尝胆的“遗址”,两人发思古之幽情,抒发了一通爱国情怀。
如今各剧种新戏频出,戏迷流行一句玩笑——“看新戏,记得自带避雷针入场!”此话放到当时的粤剧环境,也颇适用。香港粤剧编剧杨智深先生专门为香港中文大学馆藏的老戏桥做过研究整理,他说:“上世纪30年代不少粤剧都很露骨,有些观众甚至带着妓女入场。那时的粤剧明显反映戏曲的原始面貌与观众互动的关系,并且由野生状态趋向醇雅,一切以观众喜好为前提,艺人只是努力地赋予有限的艺术手段。”
一个好的艺术环境的产生,有两种可能。一是剧团竞争激烈,优点是创作自由,弊端是盲目跟随市场,容易流于庸俗。二是有主导作用推动文艺创作,集中优秀人才打造巨著和精品,优点是作品的文学水平提高,弊端是被意识形态渗透,违背艺术初衷。从粤剧的情况来看,上世纪50年代是分水岭,粤剧创作由第一种环境转向了第二种环境,各有得失。
1946年香港新声剧团有一张戏桥,右下角写着“本班信条”与“本班特长”。特长为:剧本深刻,老倌匀称,灯光调和,表情细腻,音乐悠扬,小曲轻松。信条为:尽忠剧艺,日夜担纲,决不瓜代,依时开演,拼命演戏,永无欺台。
这些本领与戏德。如今又有几个剧团能完全做到呢?
文献资料来源：2014年2月24日 新快报-B15
作者：钟哲平
索取号：G
本馆校对：
查看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