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尘的女子心中, 俗世的爱与美比起来太黯淡无光
怜香伴,两个美人的约定

在《浮生六记》卷一的末尾,明明白白就写着:“余笑曰:‘卿将效笠翁之怜香伴耶?’芸曰:‘然。’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她认了,他也就顺水推舟。毕竟李渔《李笠翁十种曲》中的《怜香伴》,是每个男人都羡慕的结局。

今人读《怜香伴》,往往会惊诧于古人的解放。其实古人只是更尊重自己的心意,更懂得“为己”比“为人”重要。

监生范介夫携新婚妻子崔笺云到庙里上香,遇乡绅小姐曹语花。语花身上有一种淡淡销魂的体香,令笺云迷醉。笺云却有不凡的诗才,令语花仰慕。两人一见钟情,在佛前互定终身。为了能与曹语花长相厮守,崔笺云煞费苦心,欲把语花纳与丈夫为妾。然而曹父不肯让女儿做妾,设法革去范介夫的前程。两个女子不死心,语花招笺云入府当诗伴。范介夫则换名应试,重修仕途。皇上得知这三人的传奇,慷慨赐婚。从此二美终得“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

上世纪50年代,京剧排演过《怜香伴》,张君秋饰崔笺云。张君秋唱得自然好,只是这戏的情节和李渔原著面目全非。笺云与介夫变成了兄妹,介夫爱语花,笺云去帮忙提亲。一会笺云又女扮男装,一会又有人从中作梗破坏姻缘,一会笺云又当了曹家义女,一会又偷换新娘拜堂……如此煞费苦心,只为了回避崔笺云与曹语花的“百合之恋”。这已经不是唯美的《怜香伴》了。

2010年,昆曲艺术家汪世瑜和香港导演关锦鹏联袂导演了昆曲《怜香伴》,完整体现了李渔的原著。全剧分为香咏,闺和,盟噱,狂喜,缄愁、拷婢、惊过、赐姻、矢贞、并封,共十折。结局不避俗,尊重大团圆的传统,唱出“左玉软,右香温,中情畅。明年此际珠生蚌,看一对麒麟降。”

情深不寿,“生生世世”往往不可轻言

崔笺云的存在,证明了世间有一种女子,唯情至上,唯美至上,她们眼中无所谓男人和女人,只有美人。了解了崔笺云,就不难理解芸娘。她兴致勃勃地为丈夫纳妾,未必是恪守三从四德,未必是贤惠,也许是要在自己身体越来越差的日子里,代入沈复的身体,去享受另一个年轻女子的青春与柔情。

芸娘和沈复固然恩爱,但芸娘的心智和心灵敏感的程度比沈复高太多。她不满足于沈复能够到达的精神境界,那个时代又不太可能有婚外恋。相比之下,找个可爱的小妾,倒是比较容易的。芸娘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她坦然享受爱情,与夫君鱼水同欢、心意相通。“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真不愧才子之名……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一室春光,纯净自然。待到小别胜新婚,就更动人了,“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

她的慧心令日常起居充满情趣。她会用饭镬蒸沉香,用花木做移动的屏风,至于插花暖酒烹小菜,自不在话下。“余爱小饮,不喜多菜。芸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瓷深碟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如一朵墨梅覆桌。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随意取食。”“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斑驳可观,指示余曰:以此叠盆山,较宣州白石为古致。”“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荷花茶自是极清新的,然而这芸娘也是重口味之人。“其每日饭必用茶泡,喜食芥卤乳腐,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

芸娘还有更大胆的“恶作剧”。她男扮女装随沈复去看花会,见一少妇端坐,“芸忽趋彼通款曲,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即脱帽翘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此时的芸娘,不是活脱脱的崔笺云吗?

芸娘向往美好的女子。她与船女素云同坐舟中猜拳喝酒,又把素云推到沈复怀中嬉戏。这绝不是“贤惠”,而是乐在其中。她听闻浙妓温冷香会写诗,又为沈复与之和诗叫好。后来看上了冷香的女儿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大喜,一心要讨来给沈复做妾。

芸娘没有一般女子的脂粉味,她更看重精神世界的交流。“芸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书之残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门,汇订成帙……字画之破损者,必觅故纸粘补成幅,有破缺处,倩予全好而卷之……”“终日伴余课书论古,品月评花而已。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他们在青春少小时相爱,生怕时间太快。“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妻’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往来书信之用。”然而情深不寿,“生生世世”往往不可轻言。

只把芸娘看做贤惠的传统女性,

太辜负女人自己

这样情感丰满的女子,不易被人理解。就像京剧《怜香伴》回避了云语之恋,粤剧《芸娘》也移去了芸娘助沈复纳妾的情节,着重描述沈复与芸娘的颠沛流离,塑造一对患难夫妻,体现人世的坎坷与真情的可贵。

沈复写《浮生六记》的初衷,是为免“事如春梦了无痕”,遂记之笔墨。他以平淡真挚的口吻讲述悲喜交集的一生,没有跌宕的情节与高潮冲突。

《浮生六记》改编成粤剧电影后,就突出了夫妻二人落难后的经历,使剧情更有苦情戏的筹码。

上世纪50年代,张活游与白燕创办的山联电影公司拍摄了粤剧电影《芸娘》。张活游饰演沈复,年轻时豪放、中年时忧郁,表演细腻。该片在香港和东南亚都很受欢迎,在新加坡光艺影业公司上映时打破票房纪录。影业公司为此赠给张活游一块金牌。

1960年香港又上映了粤剧电影《芸娘》,由任剑辉、白雪仙、萧芳芳、冯宝宝等主演。讲述沈复不慕功名,沈父命其回乡打理祖业。沈复与芸娘安居乡村。元宵节芸娘女扮男装外出看花灯,被人发现,告诉沈家。芸娘失宠公婆,被逐出家门。沈复与芸娘艰难求生,贫病交加。二人同心,互相扶持,共度余生。

2012年,香港金凤凰剧团排演新编粤剧《沈三白与芸娘》,吴仟峰、陈好逑、新剑郎、廖国森等主演。这个版本的结尾比较接近原著,芸娘病殁,恩爱夫妻阴阳相隔,痴情不敌世态炎凉。

林语堂在《浮生六记》的英译本序中说:“你想谁不愿意和她夫妇,背着翁姑,偷往太湖,看她观玩洋洋万顷的湖水,而叹天地之宽,或者同她在万年桥去赏月?而且假使她生在英国,谁不愿意陪她去参观伦敦博物院,看她狂喜坠泪玩摩中世纪的彩金钞本?”他看到了芸娘最美的一面,不是柔弱,不是顺从,而是率真,与表达率真的勇气。

芸娘是谜一样的女人,如果只把她看做贤良淑德的传统女性,未免太辜负沈复的苦心,也太辜负女人自己了。

文献资料来源:2014年3月31日   新快报-B14

作者:钟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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