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冰兄乘风天上
近些年,老成凋谢的频率加大,常常有亲朋故友的噩耗传来。这对后死者总会造成一些感伤。昨日,突见我的忘年交而交情五十载的老友冰兄远行了。我本知道这一天已经不远,但还是惊叫,直至“酸风射眸子”。我立即赶到他家,迎门是一幅他的大型遗照,他含着笑似有所期待,期待他的众多朋友的到来造访。我三鞠躬后,眼睛已经模糊。冰兄,你也凋谢了么?不,你是林园中倒下的一株大树,虽然停止了生长新叶,但它的叶子还是那么碧绿,那就是你留给人间的千幅画作,它将受人间永远保护、保存,那些画组成了中国一部现代史。

冰兄是位强烈的爱国者,苦难人民的代言人,他有烈火般的爱,决不含混的憎。他说别人的漫画能招人笑,他的画能惹人哭。可是生活中的他,却常常逗得人乐不可支,凡有他在场,总会不时爆出一阵笑声。晚年他意味深长地说,我把人世全部看作是一场笑话。

我是1957年那场扩大化的灾难中和他论交的。我十分欣赏给他招来厄运的漫画。其中有一幅《花儿必须向上》,花朵被一根根绳子吊住脖子;一个人的嘴角两边被两个像眼镜腿似的钩子钩起,人作笑相。而太阳竟被一颗钉子钉住,不能下落,只准上升。这无疑是当时文艺界文化界的一种普遍倾向,荒唐透顶。

不久,我们一群被扩大化的作家、画家和音乐家就到了白云山农场。共同住在一座可纳数百人的大茅棚里,夜间竹板床的嘎嘎声,劳动后的鼾声阵阵以及梦呓声和蚊雷在奏着交响曲。后来我们几个作家、画家和香港记者就住进陈济棠时代开凿的军用山洞,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潮气扑面。在劳动中,无论是插秧、拔草,晒煤砖,从未见他愁眉苦脸,他名气大,嗓门高,又总是笑呵呵地讲笑话,农场职工也都喜欢和他接近,凡他在场,那里的气氛总是比较活跃。后因工作需要,农场把他和我抽出搞宣传大跃进的墙报,由我弄文字,冰兄担任编排、插图和校正。因食堂炊事班经常饷大家以生饭、糊饭。群众啧有烦言,我在补白处弄了首打油诗,中有“没病成有病,病轻变病重”的句子。冰兄配了幅画,两人在厕所相遇,一个蹲着,一个捂着肚子。谁知惹了祸,大字报一夜间贴满食堂,大横幅上是“右派李汝伦继续反党反社会主义”。大字报矛头向我,而却不提冰兄一字。我想冰兄人缘特好,把他无罪开释了。

我当时已经家破,在广州无亲无故,他的家是我唯一可以带着三岁女儿去享受家庭温暖的所在。他的朋友很多,他一归去就高朋满座。大浩劫中,武斗最紧张时,我也带着孩子去避过难。浩劫里,他受的折磨、屈辱,令人难以想像,但他从容面对,没一丝颓废哀怨,大约他把那也视作“一场笑话”。

我从未向他要画作,他倒是给我的四岁女儿画了张像,画得神情肖似可爱,也给我夫人写了幅打虎的画。他在木偶剧团时,画布景(当然再不能画漫画了),他给我画了山水,颇有宋元山水韵味。也许这是他唯一赠人的山水画。这些画都是我们的传家宝,但非唯一,还有用他《自嘲》画制成的陶像一座,他坐在我的书房之内。《自嘲》是他创作的巅峰,我想也是中国漫画界的巅峰作品,饮誉海内海外。它是开放改革初期知识分子惊魂未定的生动形象,极其深刻地揭示了这一历史阶段中国知识界普遍的心理状态。它耐人寻味,耐人思索,仿佛叫人回到那数十年知识分子的处境,透体生凉。

他在逝世前约半个月左右,我去看他,他早已失语,与人交谈都靠他一个小本子。我安慰、祝福,我问你是不是在构思什么,待病好了再创作呢?他突然冒出一句:“我想死。”这几个字吐得十分清楚,我真有些吃惊。所有亲属朋友都能理解他的心情,他不能忍受无所作为,他要摆脱病痛对他的束缚、虐待。

冰兄,冰兄,你走了,你是乘着航天器走的,你要去的地方叫天国。相信那里不会重新给你束缚,重新给你虐待。但天国也未必就那么干净、明亮,天空是已被污染的天空;也未必就不生产豹狼、鹰犬、狐兔。你曾自称“我是武松”,你使用过钟馗、李逵的斧,孙悟空的棒,你还可奋起一挥。

你乘风远上白云深处,你留在人间的那么多具备中国传统笔墨风格的重彩绚目的画,都是我们可用的锐利武器。因为你在人间的任务尚未完成。我们翘首云天,等待你天才的画作。

文献资料来源:2006-09-28   羊城晚报-B3

作者:李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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