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花湖是流诗湖
一个熟悉流花湖的老朋友,发现我在一些诗作的末尾写着“构思于流花湖畔”,不禁动了感情,在来信中写道:“知道你与流花结缘,真令人羡慕。那里绿树如烟一湖青,流动着含而不露的诗情,身临其境,谁不为之心怡神荡。对你来说,流花湖也许将变成流诗湖,对吗?”
多么幸运!我迁到了流花湖畔,朝夕与流花结伴。那里苍烟缭绕,绿树碧湖酿造者青春的诗情,确乎常常叩动我的心弦。
记得我第一次来到流花湖,就碰到一对美国青年夫妇,站在绿荫如盖的湖畔,望着绿意盈盈的葵林出神。看见我来了,那男的忽然笑着,指着丛林,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绿!绿!绿得美!”
这简直是一道流花湖的赞诗。绿,正是流花湖美之所在。铺天盖地的绿树,如云如雾,在微风中流动,淹没了小岛,染绿了大湖。绿岛似湖,绿湖如岛;岛连岛,湖连湖,成了一个岛湖翠色诗世界。虽然湖畔的花不多,绿叶就是它的花:湖中流动着的,正是这碧绿、碧绿的花。
相传南汉刘鋹 ,曾在这里建筑行宫。每当桃花盛开的季节,他便设红云宴于宫中,与妇嫔宫娥寻欢作乐。这些宫女除极少数得宠之外,绝大多数都被幽禁于甘泉宫内,过着与世隔绝的孤寂的生活。她们只好在每朝梳妆打扮时,把残花抛落桥下的小河中,让它随波逐流,飘出宫外,以寄托自己对未来自由幸福的渴望。“流花桥”因此得名。清代曹雨村来羊城讲学时,就曾到这里游览,当即赋诗一首:“四围绿水琴无谱,十里红云画有声。见说流花湖畔路,斜阳吟到月微明。”解放以后,千万双叱咤风云的大手,在这里开辟了“四围绿水”的大湖,精心营造了一座万木争荣的“绿色宫殿”,这就是以绿湖、绿岛组成的流花湖,它以绿取胜,也以绿迷人。
这座“绿色宫殿”,闪耀着南方的色彩和诗韵。它以热带植物和岭南佳果为主体,把有限的空间,巧妙地组成了变化无穷、多姿多彩的园林。不只园中有园,而且湖中有湖,岛外有岛。漫步走过绿色的长廊或曲径通幽处,往往是迷人的潋滟湖光和大片的绿林。那宽阔的榕树林、蒲葵林、黄皮果林、蒲桃林、荔枝林……一片片的扑入眼帘,是人们从这绿色世界里,窥见了生命的活力,青春的壮丽。
每天,当东方曙色初露,我和妻子便绕着大湖慢跑,常常是穿过那墨绿的葵堤,然后坐在那茂密的蒲桃林中的石凳上憩息。此刻,我们已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之中。大片大片的绿林,成了天然的消声器和吸音板,都市可怕的喧嚣-特别是那超过了60分贝的、不断破坏人们大脑细胞的噪音,也完全地消失了。而更使人感到舒心的,是这里免费为我们提供了精彩的“早餐”-取之不竭的氧气和丰富的阴离子。本来,10平方米的丛林就可以供给一个人每天所需要的氧气,而我和妻子此刻所拥有的却是上千平方米的丛林;而且这里的阴离子还从住宅内的四十多个增加到五六百个。我们可谓成了丛林的富翁了。可是妻子并不满足。她作为一个图书馆馆员,对人和自然的关系,比我了解。她告诉我一个有趣的事实:人的大脑中的微血管长度足有150万公里。几乎等于地球到月球的五倍。因而脑细胞工作时所需要的血液比肌肉工作时所需要的血液,要多十五倍以上;大脑所需要的氧气也几乎占全身的需氧量的四分之一。这说明脑力劳动者对氧气的特殊需要。流花湖遮天蔽日的绿叶,可以说是给了我们优厚的“小灶”待遇。我们为此常常醉意沉沉,流连忘返。
“你们老两口朝朝在这谈情说爱啦!”熟人见人常常是这么打趣地说。我和妻子只是欢愉地笑着,丝毫不想否认。
当然,最幸福的还是那些年轻的“宫女”和“宫男”们,他们双双对对的坐在绿叶丛中喁喁细语,或是肩并肩、手挽手,在树林中漫步,茂密的绿叶使爱神得到了庇护。这是昔日甘泉宫的宫女们曾经梦寐以求,而又无法梦想得到的。有这么一对少男少女,每天清晨,他们便踏着晶莹的露珠来到了蒲葵林中,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站在葵树下练习歌唱,就像两只画眉在隔山呼唤。可是不久,我便发现他们彼此的位置在慢慢地移动。那一棵棵他们身子挨过的蒲葵,准确地记录了这两颗心合拢的速度。一百八十天很快地过去了。我忽然从明澈如镜的湖水中,惊讶地发现,他们正亲热地偎依在一棵金山葵下的身影。他们的独唱,此刻也化成了和谐的合唱,旋律是那么欢快、奔放,而且饱含着深情。就在这时候,我才发现他们周围的棕榈群,一棵棵在舒展着绚丽的羽叶,显得分外妖娆:那蒲葵摇动着闪亮的团扇,像一群少女在迎风起舞;那鱼尾葵叶大如孔雀开屏,在向人炫耀它璀璨的翠羽;那王棕亭亭玉立,金枝玉叶,妩媚多姿……我想,正是这神采焕发的棕榈丛,充当了那青年男女的爱情使者,而青春的爱情,又赋予它们以动人的诗情。绿树、湖光、爱情,在这里融成了一体。
在这翠绿的湖畔,我赞美棕榈,却更喜爱老榕。它根深叶茂,虬枝盘旋,像一个个慈祥的长者,静静地蹲在绿草如茵的湖畔,那绿叶之盛,根须之旺,给人们提供的阴离子之多,是为整个湖的树木之冠的。而它的生命力之强,更是惊人。你看,它那飘拂的根须只要扎到了泥土里,便飞快地发荣茁长,与主干争辉。当我们的脚步从南向北,穿过广阔的蒲桃林,迈过小桥,就会看见那六十多棵细叶榕组成的阵势宏大的榕树群。这也许是广州独一无二的。它绿叶铺天盖地,像是从空中飘下了半天绿色的云雾。走进这云雾中,空气特别的清凉芬芳,沁人心脾。从那无数的叶隙中筛下来的阳光,却像是无数彩色的丝线,闪闪烁烁的,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切绿色的生命,都在欢欣地搏动。这里成了天然的游乐场,也是人们生命的加油站。每天清早,一大群男女老幼,便来这里,欢声雷动的,在开始晨运。有两个“吨位”惊人的肥佬,为了制止胆固醇的增长,正在起劲地做着“减肥运动”;几个中年大婶,已两鬓飞雪,却神采奕奕,在默默地扭动着臀部,那奇异的姿态,常常引来一些观众的讪笑;还有一群丛林的幼芽、也许是未来的乒乓球和羽毛球的世界冠军,此刻正在高呼着“飞鹰掠影”、“离心独劈”……呼叫声此起彼落;最醒目的,该是那年逾古稀的“美髯公”了。他的胡子足有半尺长,就像那老榕的根须,在风中飘动,煞是好看。他是一个退休的工程师。每朝天还没亮,他便奔来丛林教一群青年“摸虾”——打太极拳。他童颜鹤发,精神矍铄,身板似钢筋铁骨,出拳架式更是小巧紧凑,步活身灵。什么“沉肩附肘”呀,“气沉丹田”呀,可谓一丝不苟。“摸虾”刚罢,他又在教小青年学习《英语九百句》。人们赞他像棵老榕,他却呵呵笑着,说:“人家有诗为证,古来稀时今不稀,如今七十正当时。”绿色的丛林使他的生命返青了,而他旺盛的生命的根须,又紧紧地扎到了青年一代的身上。生命不断在延续,而且闪耀着青春的光辉。
从岛上到湖中,一切绿色的生命,都以其强盛的活力,在展示自己青春的姿容。南洋楹,高山榕,海枣,阴香,白千层,抽木,石栗,银桦,水瓮……上百种高贵的来客,在这里落户,绿得多么茁壮,一个个笑意盈盈的,在向人们招手。那鹅黄嫩绿,朝气勃勃;那深翠滴绿,生意盎然。它们被巧妙地安置于亭、台、阁、榭之间,千姿百态,争妍斗丽,各献其姿。因为它们的存在,才使人们感到一湖春意,步步有景,处处有诗。绿是顽强的,尽管时序已届寒冷的深冬,而绿依然在闪闪发光,墨绿丛中又铺上了新绿。虽然几度寒风,丛林也会飘落几片黄叶,可是,它丝毫改变不了流花湖翠绿的面容。同时我发现,这顽强的绿和人们的心灵,是如此血肉相连。凡是每天清晨踏着露珠来到流花湖追求绿色的人们,它们的心像绿色的叶子,迎着朝露,在向上发荣滋长。虽然有的人已一头霜雪,可是他们的心头依然绿意融融,没有一片黄叶。望着那老榕一样健壮的“美鬓公”和在绿树丛中顽强地迈步的老画家的身影,一个意念常常涌上我的心湖:落叶不足惜,为落叶叹息不足取,我们向往的是一片新绿。这正是老榕的性格。
绿,就是美;爱绿,就是爱美,也是爱活跃的青春。多少人为这里的湖光绿树所吸引,所倾倒,而为之流连忘返。这里贴近交易会,有许多外国朋友,就常常在这明镜凝碧的湖畔散步。那对美国的青年夫妇,我和他们在丛林中几次邂逅,每次他们都是欢喜得心花怒放,在绿色的丛林中漫步徘徊。又隔了几年,而今我又在湖畔碰见了他们,只见那男的端着照相机,以那明澈如镜的湖水为背景,在为他的妻子拍照。我望见那绿林因湖水而绿得发蓝,清丽多姿;湖水因丛林而显得美如镜中之影,雾中之景,谁不为之注目流连。那美国朋友也许正是被这湖水迷住了,他端着照相机,好久好久,忘记了按动快门……
多么妙!浮苍滴翠的流花湖进入了他彩色的胶卷,而他们青春的心却进入了我彩色的笔端。让流花湖绿色的诗情奔流进人们的心坎,让一切追求绿色的胸怀都有一个流花湖。
流花湖呵是流诗湖!

文献资料来源:2008年   摘自《羊城风华录》

作者:野曼著

索取号:K296.51/104-2

本馆校对:黄国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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