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康有为在这里拟下《童学南音》 如今,万木草堂南音再起
小院葱茏,墨兰数行,清泉汩汩,琴音断续。1月12日,广州平腔南音大师陈鉴的孙女、著名粤曲演唱家陈丽英女士在万木草堂开设南音、粤讴讲座。

席间,由陈丽英弹奏秦琴,她的粤曲弟子、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程美宝演唱南音名曲《痴云》。程教授以子喉入平喉,气息平缓,内里哀愁,心念渐远,深情未了。一曲唱罢,坐在窄长老式木板凳上的听众如痴如醉,意犹未尽。

在老城区繁华之地传出的这曲《痴云》,令万木草堂时光倒流。一百多年前,康有为就在这里拟下《童学南音》的书目。其后康门弟子、著名教育家陈子褒亦秉承师嘱,致力于以南音、民谣、小说等俗文学融入妇女儿童的启蒙教育,并为此付出毕生心血,别号“妇孺之仆”。

如今知道南音的人越来越少了。行人步履匆匆,有多少人会停下来,听一听这种遥远又柔软的歌声?在甲午新春来临之际,一个平常而喧嚣的午后,南音依然顽固地在康有为的万木草堂响起。冥冥之中,这未尝不是一种轮回。

闹市中的万木草堂,成了南音的私塾

“思往事,记惺忪,看灯人异去年容……今日无奈痴情无所用,只怨句幽欢情景,太过匆匆。忆起往日栏杆双倚,妙绪如泉涌。好比百啭娇莺出画笼。今日关山远隔情何痛,往事如烟我怨句碧翁。怀人不见,有恨难成梦,愁倍重。唉!音问凭谁送,唯将离愁别绪,待我谱入丝桐。”

程美宝唱的这曲南音《痴云》,诠释了她的师傅陈丽英所说的南音贵在气息之妙。1月12日,陈丽英携弟子在广州万木草堂讲述南音、粤讴等广府说唱艺术。

陈丽英说,南音、粤讴都是广州人的宝,最讲味道。好像粤菜一样,越简单的菜式,越考师傅,越耐人寻味。凡是南音、木鱼、龙舟等清歌,都是听来简单,唱来难有味道。而南音尤雅,粒粒声都要唱得骨致,声尾尤其要靓。南音难在气息,要唱得既连又断,既断又连。所以南音不能站着唱,要坐着才淡定、有韵味。

陈丽英的语言准确、通俗又风趣。她深知再有效的语言,都难描述南音的精髓。于是她带了两个弟子来,一人唱南音,一人唱粤讴。程美宝唱完《痴云》,仍有听众依依不舍,情不自禁地跟着刚才的调子喃喃轻唱。陈丽英知道他们听“入”了,于是叫有兴趣的人上来学唱。她为试唱者弹琴,程美宝为他们掌板,很有学堂的味道。

一年前,香港地水南音守护者、著名瞽师杜焕的弟子唐健垣先生,也在万木草堂开过南音讲座。唐健垣自弹古筝唱《客途秋恨》,满场听众轻声跟唱,如山谷回音。

陈丽英、唐健垣的南音讲座,对于万木草堂来说,正如那句著名的电影旁白,可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南音入学,启蒙心智,康门弟子一脉相承

这里在一百多年前,就是大名鼎鼎的学堂。1896年,康有为在万木草堂讲学时,作《日本书目志》,提出幼学名物、幼学南音、幼学小说、幼学文字等儿童教学计划,拟定的书目包括《幼稚》、《童学南音》、《童学或问》、《文法童学》等。康有为认为童谣、谚语和南音都是有利于儿童启蒙教育的。他对南音教育的期望,更是详细到:“用荀子成相之调,杨升庵弹词之体,因其方言,传以事理,俾童子易识”(《康有为全集》)。

极力主张以小说及戏剧创作来“新民”的梁启超,也积极宣传康有为的主张。他在《变法通议·论幼学》中提到:“春秋万法托于始,几何万象起于点,人生百年,立于幼学。”“非尽取天下之学究而再教之不可,非尽取天下蒙学之书而再编之不可。”“吾粤之南音,于学童上口甚便。”(《饮冰室合集》)

在康门弟子中,最不遗余力实践幼童教学的是陈子褒(1862-1922),他毕生致力于编写通俗小学教科书,别号“妇孺之仆”。陈子褒,名袞,字子褒,广东新会外海人。他深深折服于康有为的学识,拜于康有为门下。1895年,陈子褒赴京会试,参与了“公车上书”。戊戌变法后,逃亡日本。在日本期间,陈子褒细心考察日本的小学教育,深受启发。

陈子褒回国后开办私塾,提倡新式蒙学和白话文写作,并编写《妇孺须知》、《妇孺浅解》、《妇孺韵语》等启蒙书籍,还创办《妇孺报》。《妇孺须知》主要是识字,《妇孺浅解》则用口语解释文言文。这些注解相当有趣易学。如“樵”即“斩柴佬也”,“襁”即“咩带也”,“忘”即“唔记得也”,“伯”即“共我父同兄弟而年大者叫佢做伯”,“赐”即“上人俾杂物过下人叫做赐”。

陈子褒曾设想把南音与小说专门编成课本,后来把相关内容分散到其他书籍中。他在澳门创办的《妇孺报》,则大量刊登新编歌谣及乐府。

陈子褒的新式书塾十分重视俗文化的应用,具有开明的语言氛围。他的得意门生冼玉清(1895-1965),日后成为岭南著名文献学者与诗人,亦继承陈师衣钵,相当重视俗文学的研究,曾撰写《招子庸研究》与《粤讴与晚清政治》,是研究广府粤讴说唱文学与招子庸生平较早较系统的文献。冼玉清概括了粤讴的几大社会功能:反对帝国主义侵略、反对美帝虐待华工、反对清王朝腐朽统治;反映资产阶级维新派改良主义的政治要求,包括民权自治、男女平等、破除迷信等;反映资产阶级革命派的革命活动和重大社会事件。

南音很小众,但总有人痴迷

冼玉清是在23岁考入广州岭南大学的,毕业后留校任教。岭南大学并入中山大学后,冼玉清又任中山大学文学系教授直至退休。

如冼玉清教授一样,中大很多学者,都非常重视地方文化的研究。前面提到唱《痴云》的程美宝教授,就著有《地域文化与国家认同:晚清以来“广东文化”观的形成》一书。她所在的历史系,成立了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粤剧粤曲文化工作室,启动了“粤剧口述历史访谈”计划,访问了数十位老艺人,整理出大量粤剧粤曲界的宝贵资料。程美宝本人亦“行正旧礼”拜陈丽英为师,学习粤曲演唱,把实践作为学术研究的一种重要方式,也是艰难的方式。

从2012年开始,工作室开始走出学校,选择了位于老城区中山四路的万木草堂继续讲习,希望让更多年轻人参与。工作室负责人之一谢少聪老师常向人讲起一个故事。粤曲社每周日下午在万木草堂上课,学生总是有一定的流动性,有时复习考试忙,就少参加活动。但有一个女孩,本不是中大学生,是听到草堂的习曲之声循声寻来的。她进社后,每课必到,从不“走宝”。这是因为真心喜欢。

陈丽英在万木草堂讲座的那天,也来了不少年轻人。有几个中大师生,不懂粤语,也听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位还是日本人。当陈丽英请听众试唱南音时,一位梳着两条大孖辫的女孩大大方方上去唱。她是和妈妈一起来的,两母女都很爱南音。女孩唱了几句,陈丽英说:“她好醒目啊,唱的时候识得找我的琴音,好有节奏感!喜欢音乐的人,没有不聪明的!”

陈丽英的欣喜也感染了在场的人。南音很小众,但总有人痴迷。有些好东西,其实并不需要太多人围观。

文献资料来源:2014年1月20日   新快报-B15

作者:钟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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