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刚刚结束的广州两会,最引人注目的话题之一就是关于广州老地名的保护。提交了保护老地名提案的市政协委员黄淼章提到“近20年来老地名消失了近2000个”,引来广州人的广泛关注和热议。在二十多年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原来我们已经丢失了那么多老地名,对广州这个有着2200多年历史的城市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在了解了老地名之于我们的重要意义后,答案也许就不言而喻了。
老地名中张扬的广州个性
老地名为什么对广州和广州人如此重要?中山大学地理科学与规划学院教授、广东省政府参事司徒尚纪说,那是因为它们是广州的“名片”,是广州城市个性的体现,是广州之所以成为广州的重要支撑。
“栏”街中的商业特色
广州街巷名中,常见一个“栏”字,比如杉木栏、桥栏、豆栏、蚬栏、糙米栏、桨栏路、西猪栏路、塘鱼栏路等。不要小看这寻常的一个字,其中蕴含了深厚的地域历史和文化特色。广州气候潮湿,湿气很大,岭南土著居民南越人居住在一种叫“栏”的建筑里,这是一种两层、杆栏式的房屋,第一层通常不住人,用来放柴火。后来“栏”就演变为同类商品集散的意思。所以“鱼栏”就是卖水产品的,“果栏”是卖水果的,“桨栏路”则是船桨的集市。此外还有不少专业性的商业街名,如象牙街、豆腐街、米市路、海味路、玛瑙巷、雨帽街等。这类专业性商贸地域名称的出现,也是城市规划制度从过去封闭肆(坊)制到带有开放性行业街市制转变的重要标志。
这些特色地名是广州独有的,它们说明广州一直是商业发达的城市,自古以来最大的特点是商业贸易,这是它最主要的功能、最本质的个性。这种城市定位有着深厚的文化支撑,也意味着广州今天的城市规划、发展战略有了历史的根据,未来也要继承这种传统。
街名中的“世界观”
近日因为春交会,广州街头常常可见肤色各异的外国商人,这种活跃的对外经济文化交流,也是广州城市特色的重要体现,老地名中不乏这样的历史掌故。
司徒尚纪教授介绍,广州是两千多年来唯一没有关闭过的港口城市,海上商业贸易也从来没有中断过。东晋隆安五年(401年)罽宾国(今克什米尔)法师昙摩耶舍到广州创王园寺,后改光孝寺,寺前有了光孝路。唐代的广州为世界大港,阿拉伯伊斯兰教徒集资兴建清真怀圣寺和光塔,怀圣路、光塔路由此得名。明永乐年间在广州设招待外宾住所“怀远驿”,即为怀远驿(街)之由来。明清时建立专营外贸的十三行,时在珠江边,所以有十三行路。这些地名渊源,足可作为广州对外交流的缩影。
多元、开放、兼容的城市文化,则反映在具有各种读音和语言成分的地名中。广州居民来自四面八方,人们喜欢以原籍或姓氏命名新居地,故有岳州、彭城、福州、宣春、南昌等路或街。若与其他史料相印证,将清楚地表示广州移民的来源、路线和分布。广州地名中还有不少壮侗语系成分,不同于中原语言,例如小河叫涌(西关涌、东濠涌)、水沟曰滘(沥滘、新滘)、埔(黄埔),或叫塱(西塱、大塱),这些都是古代越人栖居于此而在地名上留下的痕迹,今天已成为具有广州方言特色的地名。
番禺—广州—广州市
番禺为什么叫番(pan)禺不叫番(fan)禺?“广州”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广州?“广州市”这个名称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司徒尚纪教授介绍,单从广州名称的历史变迁中,便能将这个城市从秦代之前至今的三千多年历史连接起来。
刚来广州的外地人,初次听到“番禺”的时候,可能都曾对它特别的读音感到好奇。关于这个名字,至少有四五种解释。司徒尚纪说,在秦朝以前这里就叫番禺了,番禺是古越语,番,村落的意思,禺,盐的意思,因古越语是倒装的,至今在广州话中还保留这种习惯,如公鸡粤语叫鸡公,客人粤语称人客,所以“番禺”翻译过来,就是产盐的村庄。也有说“番禺”是一个皇帝庶子的名字,这里曾经是他的封地。还有的认为广州以前有座番山,山脚下建了一座城,番山之禺,简称番禺。或认为广州本来有两座山,一个番山一个禺山,各取一个字合起来。
直到三国吴黄武五年(公元226年),吴国划交州东部另设广州,即交广分治,广州之名取自原交州州治广信的“广”字,州治迁到番禺,广州得名由此而来。关于广州的“广”也有不少解释,一种是认为广东版图是东西走向,东西长南北短,东西称“广”,南北称“袤”,所以叫广州。一种认为“广”的土音读黄,而黄族是当时南越族的一个分支。可见地名中有许多文化的积淀。
而“广州市”则是近代才有的名字,1921年广州市政府成立,因当时国内的城市没有独立政府,广州是中国第一个近代意义的城市,是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地方,有很多开拓性的举措,“广州市”意味着广州率先有了独立行政区,有了独立的政府,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可见,从番禺到广州,再到广州市,历史已悄悄演变了三千多年,虽然其间不断改朝换代,也有过别的名字,但这些地名具有强韧的生命力和丰富的文化内涵,可以作为链条把广州的历史轨迹联系起来,地名的价值由此可见。
瘦狗岭不能改为“寿高岭”
很多广州人可能还记得上世纪90年代末关于瘦狗岭是否需要改名的一场风波,司徒尚纪教授也是当时的参与者之一。据他介绍,当时住在瘦狗岭附近的一些大款住户认为“瘦狗岭”这个名字寓意不好,不仅是狗,还是瘦狗,因此动议改为“寿高岭”。司徒尚纪当时反对改名,因为,首先,“瘦狗”是对这条山岭形象的形容。第二,狗是古越人敬重有加的图腾,广东瑶族畲族都以狗为他们祖先,崇拜狗,并由此派生出很多神话故事,“瘦狗岭”至少在番禺县志里就有了,至少已有几百年历史,而我们都是古越人的后裔。第三,瘦狗岭在历史上是拱卫广州的一条军事防线,多少战争都是依托瘦狗岭作为抵御屏障,比如北伐、东征等,它对捍卫广州的安全功不可没,不能抹杀。此外,很多历史、文献、地图都标示了这个名字,如果要改,行政成本很高,一切相关的都要改。瘦狗岭已经深入广州人心中,获得大家的认同。
说到改地名闹的笑话,司徒尚纪说,历史上还有一个经典的例子。西汉王莽上台后,认为无锡之名不好,因为他以为那是“没有锡”,即没有矿藏的意思。其实这里的“无”不是“有无”的无,而是江浙一带的古越语,大概也是村庄的意思,从此王莽改地名就沦为历史上的一个笑柄。司徒教授说,自古以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随便改地名,因为地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稳定性和丰富的文化内涵,是一个城市的集体记忆和文化财富。
一种观察
两份老地图引起的地名考察
几年前,华南师范大学副校长、人文地理学教授朱竑在学术研究的过程中,无意之间发现了两份地图,1983年和2003年的荔湾区行政区划图,对比之下很吃惊,在这两份相隔十年的地图上,朱竑发现,其中的不少地名已经消失,尤其是历史街区的地名。
这引起了朱竑对城市快速发展下老地名变化的关注。他从荔湾区的这两份老地图着手,希望探寻拥有众多历史街区的荔湾区地名变化的状况。朱竑发现,从1983年起至2003年,恰好是改革开放以来发展最快捷的20年,城市化的快速发展已经渗透到广州的每一个角落,对老城区的影响尤其深刻、明显,而地名则是记载这一变化最忠实和可靠的文化指标。
经朱竑研究统计,在原荔湾区行政辖区范围内,有各类地名2066个,经过20年快速城市化和城市内部发生的深刻变化,其间计有437个地名因为各种原因已经消失,与此同时,也有348个新地名出现,而计有62个地名发生改变或置换,总体的变化比率达到近43%,他说,这充分说明这20年城市的快速变化在地名上的烙印和记忆之深刻程度。
朱竑说,保护具有历史传承的老地名,就是保护了城市的文化和传统、保护了城市的过去,也是对市民美好生活永恒精神追求的尊重。如广州人举办传统的婚礼时,至今还保留着迎亲花车绕行多宝路、长寿路、逢源路、吉祥路、百子路等路段、以象征求得平安、祥和、健康、发达的良好意愿。可以预想,一旦这些具有厚重文化的城市地名永久地消失,或者被简单地被东西南北、一二三四之类的地名所取代,对广州这个有着2200多年历史的老城市来说,无疑将是一种精神追求的永远丧失。
大量老地名的消失是对自身文化的一种遗弃
朱竑说,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地名的更换比现在更随意,因为当时人们更注重对一些建筑实体和街区的保护,却忽视了对那些能连接现在和过去、蕴含历史文化地名的保护。比如在荔湾区,大量具有丰富历史信息、可作为承载广州某些历史片段化石的地名,与那些老旧的房子一样,正在加剧消亡。如东丰里、仁兴里、中德里、东顺里、华龙坊、丛荫坊、合龙坊、紫贵坊、宝庆坊、慎修坊等街区地名已经在这20年的快速变革中永远消失,老街区的平房正大片地被住宅小区所取代,取代老街地名的是时尚的“花园”,傲人的“豪庭”,而风雨亭、中华戏院、百臻社等地名的消亡,更是某些文化形式的衰落和一段历史的作别,朱竑认为,大量历史地名的消失是对城市自身文化的一种遗弃,也是对自我区域文化的不尊重。
当然,大量历史地名的消失也是城市新陈代谢的必然,随着20年来国内对城市性质认识的变化,人们开始认为,城市首先得满足人的居住需求,即适合人居住,然后才是生产、交通等其他功能的发挥。在荔湾的发展中,南岸煤厂、广州第五橡胶厂、广州铜材厂等地名的消失,其实就是把污染大的工厂从城市中心疏散迁移出去的必然结果。大量老道路名的不复存在也是城市内部交通系统与时俱进,不断根据调整的结果。如带河路、镇安路、仁安路、红星路、靖远北路、石路头路、西湾东31街等道路名的消失就是土地利用方式改变后,进行新调整的结果。
新地名反映的城市巨变
有趣的是,除了关注历史街区老地名的消失,朱竑还注意到新地名的命名倾向。他认为,诸多新地名的出现其实本身就是城市发生变化的真实写照。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商业场所地名的大量增加,大量功利性名称如“酒店”、“商业广场”、“商贸大厦”等新商业地名的出现,既是西关作为历史商贸地传统在新时代的发扬,也是大量专业批发、零售市场云集的现实折射。
朱竑还发现,还有大量新型商业居住小区名称的出现。如永安居、华侨新村、富力新居、西华苑、园中园、名雅苑、幸福新村、宝华豪庭、广雅居、骏业阁等。这些表示新型片区的地名多以动听吉祥、有想象力、琅琅上口为卖点,但一般不注意方位指示和文化传承。有的以“××苑”、“××阁”示人,也有相当一批以“××豪庭”或西式称谓自居,如“××花园”等,其实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花园,只是环境稍好的居住区。这些西式的称谓其实与广州的城市气质格格不入。
此外,瓮城遗址、陈家祠广场、沙基惨案烈士纪念碑、詹天佑广场、青年公园等地名的出现,则是近年来广州重视城市公共空间营造,给市民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的表现。
1983~2003年是广州各区城市建设发展最快的20年,由于城市面貌的变化,从自然景观向人文景观、农村景观向城市景观的转化,也引起相应地名的改变。如原来河网密布的荔湾区,随着诸多河涌的被填埋,河涌演变为道路,地名也随之转化。如菜圩涌边就变成彩虹东街、西关上支涌成为今天的荔枝湾路、荔湾涌变成如今的荔湾涌边一马路等,“田间道”发展成“富力路”则更体现了“农转非”的大趋势。快速的城市化进程还使原先的许多村庄成为今天的城中村或直接演化为城市社区,如源溪村→源溪、南岸村→南岸、小桥村→小桥、周门村→周门、澳口村→澳口等。
文献来源:2010-04-25   信息时报-C06
作者:陈川 陈文杰 罗知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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