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城隍有文化

    广州城隍庙复修工程最近启动,在亚运会到来之前,这座历经640年沧桑的庙宇将得到修复并在一定程度上恢复原貌。一时,有关广州城隍级别、城隍庙惨淡景况以及广州城隍神像是否屈身在佛山祖庙的报道不绝,引来各方关注。 

  绕不开的城隍庙

  蜷缩于街巷一隅的广州城隍庙,早已经淡出了现代人的生活,但曾几何时,它却是城市的灵魂。 

  不仅每逢正月元宵、城隍寿诞、清明节、七月十五日、十月十五日这些大日子,官府衙门要循例举行官方祭祀,同时或他时举行的民间庙会活动更是香客云集,热闹非凡。城隍庙是慈善会,常常有钱米医药、被服棺木施舍;城隍庙是山寨法院,要为人主持公道,排解纠纷;城隍庙是大剧院,演绎忠臣孝子、节妇烈女的悲欢离合,娱乐民众,教化群氓;城隍庙还是穷人的最后避难所,无家可归的落难者,可以侥幸讨得一餐,求得一宿;城隍庙也像教堂,普通人家的婚丧嫁娶,官场里的荣辱沉浮,生意上的盈亏赔赚,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庇佑和安慰;不仅新官上任要到城隍爷面前宣誓就职,甚至,就连刑场监斩官,行刑结束后,也一定要绕道城隍庙烧炷香,让城隍爷拿下可能跟在身后的冤魂……城隍庙曾经是城市的先人们在生活中和精神上都无法绕开的地方。 

  城隍和作为民间信仰的城隍崇拜,都是伴随着城市产生的。没有城市就没有城隍。

  “城”,本义就是土筑的高墙,高墙之外,再挖深沟,有水者为“池”,无水的壕沟便是“隍”。城与隍,构成了冷兵器时代官府与“市民”最安全的保护屏障。因此,远在孔夫子时代,每逢除夕,人们都要极隆重地“腊祭八神”,八神中的第七神水庸,即城隍。因为水即隍,庸即城。 广州人口语中形容一个人走狗屎运有“水鬼升城隍”之说,殊不知城隍原本即是水鬼。 

  城隍文化第一人

  最早有史籍记载的城隍庙在安徽芜湖,为三国时孙权所建,距今已悠悠1770年矣。

  隋唐宋元,城隍崇拜相当普遍,《太平广记》就有吴地“每州县必有城隍神”的说法,也有关于广州城隍的记载。不仅杜甫、韩愈、张九龄、杜牧、李商隐等都留下祭祀城隍的诗文,宋元话本、水浒英雄传里更是诸多场景都在城隍庙里外上演。 

  不过,若说到对城隍文化的贡献,上下古今第一人,非明太祖朱元璋莫属。

  朱皇帝杀进南京,屁股下的龙椅尚未坐热,便于当年(洪武元年)及次年下诏大封天下城隍。他一改过去各地城隍名目不清,权限不明、等级不严的混乱状况,很英明地将战争中牺牲的将士封到各地做城隍老爷,严格规定了城隍的都、府、州、县的四级制,并下令各地城隍庙统统不得杂祀其他神灵。他不顾战后千疮百孔的局面,执意重建各地城隍庙,规模宏大,与当地官署衙门完全相当,还按级别配制衣冠旗号,全国各地一千多座城隍庙便如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起来。位于今天中山四路忠佑大街48号的广州城隍庙,就是这股“城隍风”的产物,始建于洪武三年(1370年)。

  对于朱元璋为何如此热衷于加封城隍,许多人的解释是朱皇帝是个苦出身,生于土地庙中,因而对土地神的上司城隍爷便格外敬重一些。这个说法很可疑,甚至有点搞笑,因为太草根。就如同把朱元璋竭力推崇朱熹的道学理论归因于“大家都姓朱”一样,未免过于高估了这个草莽英雄的小资情调,而大大低估了一个开国之君的政治智慧。 

  其实,皇上本人将他与城隍爷的关系在与大臣宋濂的对话里说得明明白白:“朕立城隍神,使人知畏;人有所畏,则不敢妄为。”这才是一个政治家的真正心思。从此,“使人知畏,使人有所畏,使人不敢妄为”的官方意识形态,毫无悬念地渗透到原本只是民间信仰的城隍爷的神像中,形成城隍文化最核心也最精彩的部分。 

  断喝声里的文化回音

  从单纯的一州一县的地方守护神,逐渐演化为护国安民、惩恶扬善并管领阴间亡魂的举国崇奉的神系,城隍爷的地位变了,待遇变了,但为民做主、剪凶除恶的脾气没变。各地城隍庙中高悬的匾额及楹联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纲纪严明”、“浩然正气”、“护国庇民”、“我处无私”,活脱脱的清官贤臣写照,谁人见了能不心生钦敬?实际上,各地城隍也的确都是由令人敬仰的英雄好汉、正人君子充任的,如苏州城隍春申君黄歇,杭州城隍文天祥,泉州城隍韩琦,绍兴城隍庞玉,北京城隍杨椒山,福州城隍周苛,郑州城隍纪信,上海城隍秦裕伯,桂林城隍苏缄……都是赫赫有名的一代贤臣良将。 

  假托城隍之口以醒世警世的楹联,充斥着城隍庙的廊柱,哪个看了能不心怀忐忑?

  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 

  居心正直见吾不拜何妨? 
  
  做个好人,心在身安魂梦稳; 

  行些善事,天知地鉴鬼神钦。 
 
  阳世三间,积善作恶皆由你; 

  古往今来,阴曹地府放过谁? 
  
  鬼神之有无,报应之虚实,在素以儒学立国宗教色彩淡漠的中国文化中,向来是难置可否的命题。但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形而上问题,却在城隍爷的断喝中变得不容置疑: 

  结什么仇,造什么孽,害什么身家性命,为饶你颠倒是非半世竟夸权在手; 

  占尽了利,沽尽了名,丧尽了天理良心,且看他荣华富贵一朝终有雨淋头。 

  在我的印象里,城隍庙里的楹联比起佛寺道观,通常更加直白,更加直接,更加直指人心,因而也更加具有警示与教化的力量。在封建王朝,它给小民带来心灵安慰,给权贵施加道义规诫,让恶徒心存忌惮;而在全球化时代,在建设法制国家和公民社会的今天,城隍爷仍然能够想必也乐意再出一份力的。至少,无论达官显贵还是一介草民,都能在城隍庙的香火里,在城隍爷的劝诫与提醒里,补补幼儿园的善恶是非功课———“使人知畏,使人有所畏,使人不敢妄为”———或者,这才是城隍文化的核心精神,也才是重修广州城隍庙的文化价值所在吧?

  因此,与其争论佛山祖庙里的那具木偶究竟是不是原本的广州城隍,不如弄清广州城隍庙供奉的究竟是哪路神仙,诸位圣贤豪杰姓甚名谁;与其感慨庙宇倾颓、廊柱蚁祸,不如厘清牌匾廊柱上,先人都曾留下怎样的寄托和笔墨;与其沾沾自喜于广州城隍级别高过上海城隍,不如向上海学学,看城隍老爷还能为今天的和谐社会贡献点什么———区区微意,求教于重修广州城隍庙的规划者与建设者。

文献来源:2010-03-01   羊城晚报-B5

作者: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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