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著名的北京路上虽然也有书店，却更以“商业街”闻名，而在上世纪初到40年代的民国时期，这里是赫赫有名的一条“书街”，近代著名的老牌出版机构如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书局、开明书店等，都曾在这里开设过分馆、分局。据一些史料记载，在30年代的鼎盛时期，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书店就有30多家，而这还只是当时广州众多的“文化街”之一。你无法想象，它们曾经在那个近代启蒙时代对广州人的精神生活产生过怎样的影响，因为在今天，这样的盛况不复重现，这让它们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传说。
新书店，旧书店
今年10月22日正式开张的联合书店，是由香港联合出版集团开办的港资书店。香港联合出版集团旗下有三联、中华、商务这些超过百年的出版老字号，如果对上世纪初到40年代的北京路一带有所了解，就会意识到，联合书店选址北京路314号，带着一种回归的意味，并不是凭空而来。
联合书店营销主管麦颖怡听说我要向她打听民国时期北京路一带书店街的盛况时，很高兴，这意味着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因工作需要努力搜集到的老书店史料能让更多广州人知道。北京路314号，一百多年前是中华书局广州分局的所在地，也是2005年撤离、经营超过半世纪的儿童书店的旧址。联合书店开张时，媒体大都报道了书店是如何用两年时间、花费500万对这座6层高的百年老屋进行维修，完整保留了这间广州老屋的风貌。这固然是值得称道的修复建设，但更重要的是，这其中蕴含了他们企图延续的老书店人文传统。
在联合书店一楼通往二楼的楼道墙壁上，参差挂着一些老照片，其中包括民国时代位于永汉北路（今北京路）上的商务印书馆广州分馆，中华书局广州分局，北新书局等。麦颖怡说，这些照片都是费劲周折才找到的，当她想继续寻找关于那个时期北京路繁荣的“书街”历史时，才发现史料很少。
除了联合书店所在地，北京路上还有科技书店、古籍书店和儿童书店等。对广州近代城建史颇有研究的卢洁峰介绍，如今科技书店所在的北京路336号为原来商务印书馆广州分馆所在地，整栋建筑是广州近代城市建设设计师杨锡宗的手笔，楼高4层，外立面的线条十分精细，有明显的哥特式教堂印记；楼内设计很气派，每一层的楼梯都是左右对称分立的，接地处都作散开裙摆状，给人以富丽典雅的感觉，极具西洋古典美，如今整体建筑物仍大体保持了原来的风格。
“书街”是如何形成的
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袁伟时曾在接受采访时回忆，上世纪40年代的汉民北路(现北京路)上，云集了像开明书店、光明书局、世界书局、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老牌大型书局的广州分局，还有不少像南光书店这样的小书店。其实早在上世纪初，这样一条书店街已开始慢慢形成。
上海是我国近代图书业发展最早最快的城市，因其出版业的飞速发展，大牌出版机构南下广州开设分局、分馆一时蔚然成风。根据《广东省志·出版志》的记载，从1907年1月上海的商务印书馆在永汉北路创办分馆开始，就不断有新的书局、书店在这里设立。1912年冬，上海的中华书局在永汉北路设立分局。1921年，以出版教科书和文化教育用书为主的上海世界书局在惠爱路昌兴街设分局，后又在永汉北路设立分局。1924年，上海民智书局在永汉北路设立分局，广益书局，会文堂书局，锦章书局等大型出版机构也先后在永汉北路设立分局。一时间，永汉北路书局、书店林立，成为远近闻名的文化街。
广州作家杨万翔认为，民国时期出现在今天北京路一带的书店盛况，并不是偶然的，是有历史渊源的。从清朝中叶以后，北京路一带就是文化教育发达的地区，既有庞大的书院群，又有聚集了大量刻书坊的书坊街。清代光绪年间广州开办的第一间专门出版图书的独立性书局广雅书局最早也是位于离北京路不远的文明路。
在陈济棠主粤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广州市区基本形成以永汉北路、文德北路、光复中路、十八甫等为中心的出版发行集中地。上海各大书局在广州的分支机构，在原有基础上迅速发展，原有的商务、中华、世界、锦章、民智等书局，稳步前进。历史最为悠久的商务印书馆广州分馆，这一时期组织机构非常庞大。在永汉北路新开设的上海大东书局、文明书局、现代书局、良友图书印刷有限公司等的广州分局，也颇具特色。其中大东书局广州分局编印《读者之友》杂志，刊登书评和读书心得，免费赠送读者。该分局还在广州组织“大东书局小朋友同乐会”，凡在校小学生均可加入，会员不但能获得该会赠奖的书籍和文具，而且在购买其他图书时，可享受更优惠的折扣。
抗战前期，广州沦陷前，因为远离战场，政局相对稳定，北方大批文化人和上海、南京一些书店南迁，使广州图书出版业一度繁荣。但在失守后，永汉北路的书店大多关闭、解散，陷入萧条。抗战胜利后，因很多书局回迁广州，凭借总部的雄厚力量，它们重新迅速繁荣起来。但好景不长，随着全面内战爆发，国民经济的衰退，通货膨胀，物价飞涨，读者的购买力被削弱，图书业也渐渐陷入了困境，直到解放。
30年代，北京路上曾有30多家书店
为了解民国时期北京路一带的书店状况，笔者多方打听，寻找资料。其间获得文津阁旧书店店主陈晓平先生的提示，他介绍了发表在1993年出版的《广东文史资料》第73辑上的一篇文章，题为《广州图书业发展史话》，作者署名杨志慎。这位作者的父亲杨肇庆，在1909年被上海纬文阁书店委派到广州，任分庄主任。初到广州时，曾做过调查，认为双门底附近书院和学塾比较集中，又是商业闹市，是比较理想的书店地址，后来也有很多南来的同行都集中到这一路段，正如上海的图书业也基本集结在福州路一带。
因为父亲的社会关系和经历，让杨志慎儿童时代便接触到广州的书业，就业后，他又因同业、同乡、同学关系，和各店职工交往频密，因此对图书业的见闻较为广泛。为了写作这篇“图书业发展史话”，他还专程求教于曾任职于书店的兄弟，遍访了不少书业老员工。因此，在这篇长达万余字的文章中，杨志慎详述了清末到解放初期广州图书业的发展史,其中尤以民国时期最为详细，其中不乏只有亲历者才能详述的很多细节，从中能钩沉出历史的侧影。遗憾的是，虽然一直努力寻找，但直到发稿时为止，笔者还没能找到这位作者，只能对他文章描述的历史略作摘述，希望能大致勾勒出昔日的一些轮廓。
●五四前后，新文化运动以来，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共和语文》的小学教科书陆续在广州面世后，立即成为广州中小学的新教材，20年代后期，在广州发行教材的已有商务、中华、世界、大东、开明等。到30年代初期，短短的永汉北路上，不同类型的书店已有30多家，直到抗战前一二年，还有新的书店开张，如以出版进步书籍著名的生活书店，和专营国民党政治书籍的正中书局等。这个时期，各分局在广州的发行量和月均营销量均居全国各分局之首。
●到30年代前后，对书店主来说，想要在永汉北路上获得一家宽大理想的门市店铺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像开明、大众、生活书店这样的书店也只有三四十平方米左右。有的书店宁愿暂时屈就于这路段的横街小巷（如圣贤里，李白巷等），或选择靠近永汉北路的十字路口——惠爱东路（中山四路）西端尽头和西湖路东口之处，其主要原因在于这里图书集市兴旺程度，非其他街道可以比拟。
●1938年10月，广州失陷，日敌四处烧杀，尤以永汉北路中段最为惨烈，这一地段的各大书店书库，大都化为灰烬，只有混凝土结构的中华、世界书局幸免于难。此后敌伪政府登场，把大型图书公司的图书仪器、文化用品全部没收，送往河南凤凰岗仓库，以最低价格拍卖。此时的永汉北路已是断壁残垣，图书集市转移到西关光复中路一带。抗战胜利后，不少原广州书业人员从各地返回，店址仍大都选在永汉北路。
●当时的图书主要有当代读物和古籍书两大类。新文化运动以来，当代读物的品种逐渐丰富，而且很畅销，古籍书望尘莫及。20年代中后期，大东、开明出版的图书在广州面世，特别是开阔思想境界、破除陈旧观念的开明版青年读物，深受年轻人欢迎。30年代初，左翼作家如鲁迅、茅盾、丁玲等的著作开始出现，品种不多，却颇为抢手。但这类书籍很快被当时图书审查委员会的便衣人员发觉而查禁没收，于是各店采取隐蔽销售。
●当时古籍的编印和线订方式不能适应形势发展，价格也不够大众化，上海的出版家在30年代初期，将古籍普及本全面改线装为平装，并加标点，冠名为“新式标点书”而大量出版。当时在广州的广益书局和新文化书局还有一年多的价格战。广益版始终以其纸质和五彩封面占优，甚至一度供不应求，古典小说最受欢迎。
他山之石
上海的百年“书街”
谈广州的“书街”，不能不先谈上海著名“书街”福州路。上世纪在广州永汉北路上的很多书店，都来自当时的上海。
上海福州路这条全国闻名的书街，始建于1861年，先是墨海书馆，之后是千倾堂书局、尚义书坊、扫叶山房、格致书室、点石斋印局等，书店林立，经百多年不衰，成为上海最负盛名的文化街。20世纪30年代前后，福州路一带的书店多达300余家，曾在广州设立分局或分馆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书局、开明书店等大型出版机构都曾设址在这里。
2006年，以福州路为主题的《书街》在上海出版。在联合书店营销主管麦颖怡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这本书。整本书是一个长卷，拉开来长达10米，内文上下是相对的福州路左右两面的书店照片，中间则是对全街两面书店的历史解说，新旧照片的比照，很有意思。麦颖怡说，看到《书街》，首先会感叹，这就是一个城市的文化，历史传承感和沧桑感就这样浮现出来，他们也曾经想过参照这种形式做广州的“书街”历史展览，可惜因种种条件限制，目前还做不到。
近代出版老字号
商务印书馆
这是中国近现代历史最悠久的出版机构，可追溯到1897年。1902年，著名出版人张元济进入商务，出版新式教科书，开启了新篇章。近代大多数学者的重要学术著作，都是通过商务的推介为世人所知的，如马建忠、王国维、陈寅恪、金岳霖和冯友兰等；而《辞源》、《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的修订出版，也确立了商务在语文工具书方面的权威地位。1949年前的商务印书馆广州分馆，设址永汉北路（今北京路，以下同）196号，今天的科技书店所在地。
中华书局
成立于1912年的中华书局，是国内历史最悠久的出版社之一，梁启超、田汉、徐志摩、陈伯吹等都曾是它的固定作者。中国最早版本的《辞海》，就是在这里出版的。在大型丛书、工具书、教科书的出版上，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一直处在竞争状态。中华书局广州分局，曾设址永汉北路158号，今天的联合书店所在地。
世界书局
1917年创办的世界书局出版了不少当时的畅销书，书局创办之初，即把目标对准通俗读物，张恨水的言情小说《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就是他们的招牌，其风靡程度完全不输给琼瑶、金庸。至今仍被不少读者喜爱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也是这里出版的。世界书局广州分局，曾在永汉北路176号。
开明书店
1926年创办的开明书局，吸引了丰子恺、叶圣陶等名流。朱自清的《背影》，叶圣陶的《倪焕之》，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春》、《秋》等，都是在这里编辑出版的。开明书店广州分店，曾在汉民北路（今北京路）179号。
书店轶史
鲁迅也在广州开过书店
1927年春天，鲁迅从厦门来到广州中山大学任教。他当时筹划在旧番禺学宫东侧的芳草街内，开一间书店。鲁迅一方面与上海北新书局的李小峰联系，组织书源运到广州来；另一方面，又征得离粤赴武汉的孙伏园同意，租用他原来在芳草街住过的小楼作为店址，开办一间传播新思想的“北新书屋”。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一批爱国青年遭到拘捕，鲁迅辞去了中山大学的职务，书屋也在不久之后停业了，剩下的存书，鲁迅廉价让给了永汉路的共和书局。
文献来源：2009-12-27 信息时报-C06
作者：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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