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极具争议文保案：
“弃楼保墙”案新突破（上）
广州名城保护史上极具争议的文化保育案——拖延9年之久的越秀山明城墙修复“弃楼保墙”之争有新突破，骑压在城墙上、被指危及城墙安全而险遭拆除的民国老楼将与明城墙共存，并一同修复，这也意味着因民国老楼而中止的明城墙修复得以继续。
根据广州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近日发布的《越秀公园镇南路2号地块内明城墙和民国建筑修缮保护工程勘察设计招标公告》，项目总投资额1725万元，包括建筑物及古城墙的勘察与修缮设计，民国建房屋检测，地基勘探，修缮施工等。民国建筑共三层，总建筑面积786平方米，城墙约90米长。据了解，其中修缮城墙就占了八九百万元。
实际上，早在去年7月，民国建筑的修缮保护方案已经上报给国家文物局，但国家文物局暂不同意此方案，而是要求补充勘察建筑改造对城墙的影响，并要求修缮加固城墙等。
曾力主古城墙与民国建筑共保的省文物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广州大学汤国华教授认为：“这次的方案不容易做，需要摆出很多道理和可行的措施，让国家文物局信服民国建筑的活化不会直接对古城墙造成威胁。”
先是主张弃楼保墙，后又不反对保楼的省文物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邓炳权断言要城墙与民国建筑共保“相当难”。
而根据招标公告，要求投标人具备文物保护工程勘察设计甲级资质证书（业务范围包括古建筑）等，目前广东符合此条件的仅3家单位。
9年前的“弃楼保墙”之争是中国建筑遗产保护的典型案例，反映出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分歧，焦点在于民国建筑的价值及其安全性。命悬一线的民国建筑何以逆转命运？其间经历了怎样的博弈？
■策划：何 姗
■采写：新快报记者 何 姗 方汝敏
■摄影：何 姗
2012年：
民国建筑被指价值一般，威胁城墙安全
文保志愿者发现其为育才中学旧址
明城墙修复“弃楼保墙”之争始于2012年，其时，明城墙正在修复。
越秀山古城墙与镇海楼、五仙观中的岭南第一楼被誉为“广州明初三大古迹”，始建于1380年，是广州仅存的一段古城墙。现存总长度为1137米，此遗址于1989年6月由广东省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古城墙上有一座吸引无数路人的“神秘大屋”，于弧形弯位依山而建，气势磅礴，位于文物保护范围内。此建筑并非不可移动文物，其时，广州亦并未建立历史建筑保护制度。
根据当时明城墙的修复方案，认为骑压在古城墙东段上的民国建筑重压，导致该段城墙遗址所处的山坡曾出现滑坡，城墙基址受到较大的安全威胁，将拆除此民国建筑。
此举遭到一些文保志愿者及文保专家的反对。通过挖掘史料，文保志愿者力证其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1933年，此建筑曾作为“越秀酒家”，为当年广州第一届展览会美术陈列馆馆址；1951年，广州市政府在此创办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所学校“育才学校”（今育才中学），供南下干部与革命烈士子女就读。
除了其自身的历史价值，同济大学名城保护研究专家张松教授提出：从目前国际文化遗产保护的基本原则看，文化遗产保护的“原真性”和“完整性”要求从整个历史过程来看遗产的保存状况和确定保护对策，应尽可能保持文物各个时期的历史信息，城墙上后加建的民国建筑，已成为作为文化遗产的城墙组成部分。简单拆除会影响其原真性和完整性。国内的不少人仍认为遗产的原真性是指文物最初的状态或最完好的状态，这是不正确的认识。
同济大学遗产保护理论研究专家陆地副教授则认为：民国建筑有着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如突出于明城墙之上的地标性景观价值，长久以来形成的情感认同价值，广州人民的集体记忆价值等；而且还在于由于时光流逝，它们为何建造在那里的历史见证价值；更在于它形象地表明了那段明城墙的历史变迁，鲜活地丰富了那段明城墙的“第二历史”。
其时，广州正开展全市范围的历史建筑普查，拟建立历史建筑名录，文保志愿者及一些专家呼吁保留民国建筑，并列为历史建筑保护、修复。民国建筑所在的越秀区文广新局也根据网友发现的史料，将此建筑上报市规划部门列入历史建筑普查。
但是，围绕民国建筑的去留，市文广新局先后多次组织本地专家进行现场论证，专家认为该建筑虽承载一定的历史信息，但其历史、艺术、科学价值一般，不具有代表性。而广州古城墙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具有重要历史价值，是广州历史文化名城的重要载体。该建筑直接建在古城墙上面，对城墙安全和整体性造成了不利影响，建议拆除。
与此同时，育才中学校友发起了保护行动，联名向包括市政府、人大、政协在内的各个部门呼吁保留，列入文物保护单位，并希望将其修缮、活化利用，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2013年：
拆保之争相持不下，市领导指示保持原状
从2012年10月26日起，《新快报》分别以《修复明城墙遇难题，弃楼保墙起争议》《国际理念能否保下城墙老楼？》《保楼！育才校友启动保护创校校址行动》《“保墙保楼”！明城墙上民国建筑有望保留》为题多次报道这一广州名城保护史上最具争议的案例，指出“弃楼保墙”之争背后是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分歧，争议强化了市民的历史保护意识，引发的讨论将深化人们对文化遗产价值的认识。
经过新快报等新闻媒体的报道，拆除民国建筑方案被搁置。
《根据广州市文物局关于镇南路2号地块房屋安全隐患问题的复函》披露，市政府对民国建筑的去留高度重视，2013年3月，根据原市长陈建华的批示精神，王东副市长带队亲赴现场调研并主持召开了越秀山省育才学校旧址和广州明城墙保护问题会议。
根据会议精神，市文物局委托广州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编制了《越秀山镇南路2号民国建筑及其所在古城墙遗址保护利用方案》，并提交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审议。
经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审议后认为，鉴于相关专家委员存在较大意见分歧，要求市文物局进一步征询上级主管部门的意见及扩大专家讨论层面。
市文物局立即将情况及方案报省文物局呈国家文物局审定。省文物局经与国家文物局沟通后，认为由广州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未书面回复）。
市文广新局继续组织专家讨论，因专家意见严重分歧，市领导批示保持原状（既不拆，也不修）。
据越秀山明城墙修复项目的负责人、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郑力鹏介绍，由于明城墙上另一栋建筑的拆迁无法推进（仍有人居住），此建筑去留又有争议，只完成了西段、中段和部分东段城墙的修缮工作，东段229米的修复陷于停滞。
2013年3月，广州明城墙升级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民国建筑一直未能跻身广州市历史建筑名录。
2018年：
承认民国建筑有记忆情感价值
市政府决定民国建筑与城墙共保
这一悬案一直到2018年才有了定论，作为民国建筑的业主市房屋安全管理所所属部门，市住建委向市文物部门提出，民国建筑有坍塌危险，希望对其去留作定夺，由此重启民国建筑去留决策。
2018年3月6日，广州市文物局给广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的《广州市文物局关于镇南路2号地块房屋安全隐患问题的复函》（穗文物〔2018〕151号）中表示，广州明城墙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骑压在城墙上的镇南路2号房屋为民国时期建筑，体量较大，建筑本身安全隐患严重，且对文物本体的安全和环境风貌有较大影响。赞成尽快解决该房屋安全隐患问题，确保文物、建筑和人员的安全。建议结合历史工作情况，积极、审慎地推进相关工作，如能将文物保护与建筑的保护和利用相结合为最好，如确实难以实现，则优先考虑文物和建筑的安全问题。
市住建委随后广泛征求相关部门及育才中学校方意见，并召开论证会，这一回合，论战的焦点不再是民国建筑的价值，专家及相关部门负责人普遍认同作为育才中学创办时的旧址，民国建筑承载着育才人的记忆与情感，需要考虑保留这份记忆。
但明城墙的安全仍然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据广州市林业和园林局官网报道，2018年7月24日上午，市人大常委会主任陈建华带领市住建委、市国规委、市教育局、市文广新局相关人员，到越秀公园镇南路2号调研“红楼”情况。陈建华主任强调，要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保护好国家级文物广州明城墙，慎重对待民国建筑“红楼”，相关部门尽快制定好方案报送市政府，依法依规妥善处理好“红楼”问题。
不久，市政府与市文物局经过研究、论证后一锤定音：民国建筑与城墙共存。
市民望民国建筑活化为展览馆
“弃楼保墙”案新突破（下）
明城墙修复“弃楼保墙”之争以保楼保墙作结，但好事多磨，民国建筑修缮方案未获国家文物局批准，要求保证城墙安全，补充城墙修缮加固措施。保墙也保楼有什么技术难度？活化后作何用途？“弃楼保墙”之争在广州城市保护的进程中有何意义？
2020年：
国家文物局暂不同意
民国建筑修缮方案
2019年，市房屋安全管理所委托市城市更新规划研究院编制了民国建筑保护利用方案。
2020年7月31日，《广东省文物局关于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镇海楼与广州明城墙保护范围内镇南路2号民国建筑修缮工程设计方案的请示》（粤文物审〔2020〕116号）认为，经过初审，镇南路2号民国建筑修缮工程设计方案总体可行，请国家文物局审批。
但是，2020年9月10日，国家文物局给广东省文物局回复的《国家文物局办公室关于镇海楼与广州明城墙保护范围内镇南路2号民国建筑修缮项目意见的函》（办保函[2020]809号）表示，暂不同意在镇海楼与广州明城墙保护范围内进行镇南路2号民国建筑修缮项目。并对修缮方案提出四点修改意见。这些意见集中在明城墙及民国建筑两方面。
在明城墙方面，意见要求进一步加强对广州明城墙的勘察评估，适当扩大评估范围。补充核实原有建筑地基式样及其与城墙、山体的交接关系；完善地质勘察；结合该区段城墙保存现状和现存的其他负面影响因素，进一步核算该建筑改造活动对其结构稳定性的影响；核实拟建项目排水设计，避免对城墙造成不利影响。同时，意见要求补充与该项目相关的城墙本体修缮加固措施。
在民国建筑方面，意见要求调整完善设计方案。补充建筑立面历史研究和修复依据，并评估其立面较大幅度改动、粉刷对周边景观环境的影响；审慎论证内部拆除改为筏形基础和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必要性；结合后期功能定位提前考虑内部装修和相关管线设置。补充完善立面、剖面及重要节点的现状图。
国家文物局指示根据上述意见对所报方案做进一步修改和完善后，按程序另行报批。
市住建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国家文物局的意见表明，不仅要修民国建筑，而且要把建筑周边的城墙一并修复，勘察清楚房子和城墙的交接关系、城墙的状况，确保城墙安全，修缮加固城墙。所以整个项目调整了，要重新设计。
2021年：
招标书称民国建筑有丰富价值
专家指全社会文化遗产保护意识有提高
2021年11月17日，市房屋安全管理所委托广州市重点公共建设项目管理中心作为代建单位，就明城墙和民国建筑修缮保护的勘察设计公开招标。根据勘察设计任务书，对比9年前专家们对民国建筑“价值一般，不具有代表性”的认定，民国建筑的“身价”有了巨大的“增值”：
“该房屋在历史、艺术、科学和社会等层面都具有丰富的价值，是难以复制的建筑历史研究对象与群众集体记忆载体，其修缮保存事项引发了社会舆论高度关注，此建筑的修复修缮对建筑历史研究及群众文体生活都具有重要意义；同时将该栋建筑修复使用，也是对城墙的一种保护。”
根据招投标文件附件中市城市更新规划研究院的研究，除前述广州第一届展览会美术陈列馆馆址、广州市在此创办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所学校“育才学校”的历史价值, 承载育才学校老校友集体记忆的社会价值外，认为其见证了广州越秀山古城墙的一段演变史。
此外，是广州市内罕有的山地公共建筑，建筑各层依山势递级而上，其北部直接立于古城墙遗址墙基之上，使用近百年，未见基 础有明显变化，可见在当时的建筑技术条件下是一件大胆的作品,其建造思路和方法是研究民国建筑技术的宝贵实例,具有科学价值；
南立面保留有砖拱大门，其上有4块沿砖拱弧线排列的菱形凸砖，室内保留原有大门、楼梯、天花饰线、女儿墙陶瓶等构件、装饰， 均具有一定艺术特色。
对比9年前，对民国建筑的价值评估，不仅其历史价值更丰富，还增加了集体记忆这一社会价值。汤国华认为：”这一变化说明广州全社会包括政府工作人员和市民大众对文化遗产的理解和保护意识有了明显的提高。全面尊重历史，对文化遗产不但应保尽保，而且能保尽保。”
安全性：
城墙与民国建筑共保难点
专家指应明确民国建筑用途
根据今年9月1日市住建局官网发布，市房屋安全管理所选取镇南路2号民国建筑作为试点，开展老旧房屋结构安全监测。监测结果显示：该房屋基础整体较为稳定，但存在局部老化破坏加剧的情况，市房安所依据监测结果对房屋进行了及时加固处理。
11月25日，新快报记者在现场看到，与2012年时相比，除了全部窗户被封起来，个别窗户换成铝合金窗外，民国建筑并无太大变化。据市住建局相关负责人说，此举是为防止雨水浸入损毁房子。
准备参与本次招标投标的广州大学汤国华教授表示：
“设计方案要达到国家文物局的要求需要继续详细勘察，到底这栋民国建筑是不是骑在城墙上？从外观看是骑在城墙上，实质上，我们当时初步勘察发现，它不是把基础放在古城墙护坡的砖墙上，它有几条巨大承重水泥柱是落在城墙中间，对城墙外立面护坡没有影响。因为一般平地建起的城墙前后两面是护坡砖墙，中间是夯土或垒石等，近百年前，广州市民国政府已经在当时已倒塌的古城墙墙基上建一些公共建筑，包括‘越秀酒家’旧址所在的这栋民国建筑和现在的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仲元楼’，算不算对古城墙本体破坏，是个需要有共识的问题。”
越秀山的明清古城墙和一般城墙不一样，它是在山上建起来的，单边是陡的，另一边靠山，是山地，所以这次需要进一步勘察，到底护墙砖有多厚，中间是什么，民国建筑原来的主要基础放在哪里。”
曾经反对保留民国建筑的邓炳权表示：“不反对维修利用民国建筑，但要保证城墙安全，并统一由公园管理。去年国家文物局没有通过修缮方案，看来差距很大，要改变思路，把保护城墙放在首位。但设计任务书对功能要求很含糊，说要与甲方及后续使用方沟通，就是有弹性的。难度就在这里。”
对此，汤国华建议：
“应该明确民国建筑修好以后怎么用，这个用途能不能达到国家文物局保护城墙的要求。我们需要根据对古城墙最少干预的用途来做设计，我们不能只按照现代建筑规范和标准设计，因为这次是做早已依附在国保文物本体上的建筑的活化利用设计，而不是单独一座民国建筑物。因此修缮时对古城墙加固应该最小干预；对民国建筑加固也要最小干预，只能减荷，不能再加重荷载，修好后总荷载只能比现在更少；今后使用的时候要控制人流，控制设备的添加。”
用途：
育才中学望作红色教育博物馆
市民最希望做展览馆展示房子历史
民国建筑修复后将作何用途？
招标书上并未明确，而育才中学、文保志愿者、经常在明城墙附近活动的市民则纷纷表达他们的心愿：
早在2018年市政府决定保留民国建筑时，育才中学相关负责人就表示希望将来活化为红色教育博物馆，“因为广州市的红色教育最初是在这个地方起步，新中国成立之初，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投入这么多精力办教育，希望这段历史能被记忆并展示给后世人，并补充广州基础教育的发展历程，发挥它更大的教育意义”。
当年为抢救这栋险被拆除的老楼，文保志愿者杨华辉第一个挖掘出其为育才中学旧址，他希望：“这座建筑为育才中学在广州的首个校舍，也是一个红色文化景点，应该成为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设立相关红色文化的展览，并成为育才中学学生校外实践基地。由于它还曾经是民国时期的越秀酒家，建议这里也应该成为一个广州酒家、茶楼文化历史的微型博物馆。”
在民国建筑附近，不少游客、市民驻足欣赏和夸赞，有的还掏出手机拍照。在他们看来，民国建筑“很漂亮，很特别。没有其他地方会有在城墙边的这样一栋近百年的楼。”“从小次次来越秀山都能看到这栋楼，它是越秀山的一个标志。”“如果拆了太可惜！要保留着它。”“它应该被评为文物！”
当市民们听说民国建筑即将被修缮时都非常高兴：“它能和城墙共存最好啦!”“哎呀太好了，早就应该保护和修缮！”
修缮好后怎么利用？呼声最高的是用作展览馆，展示与这栋房子有关的历史，同时还可以展览越秀山、越秀区、乃至广州的历史。
有市民建议在这里展览育才中学的校史，“让现在的孩子们了解在那个年代的艰苦环境下，前辈们仍努力学习的历史，勉励他们”；举办省、市的非遗展或做图书馆。
90后广州人小罗还建议：“在展览的同时，可以举办一些作者、画家的见面会、签售会等活动，融入一些吸引年轻人的元素和活动。这样活化起来后可以吸引很多年轻人来打卡。”
王先生则希望可以将展览馆和咖啡馆结合：“这里的风景很好，这附近也没有这类餐饮店。”
还有市民认为：“可能要限流，不要搞到太多人蜂拥在里面，安全第一。”
作为坚定不移的保楼保墙派，汤国华希冀：
“古城墙的墙基得到加固，民国建筑又成为越秀公园的一个市民打卡点。如果政府和广大市民所期望的目标能达到。广州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认识水平和技术水平就会大大提高。”
■策划：何 姗 ■采写：新快报记者 何 姗 方汝敏 ■摄影：何 姗
文献来源：2021-12-01 新快报-A04
作者：何 姗 方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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